“没解元公他们先挡着,我家早烧没了……” 又一个声音带着后怕响起。
然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本能地畏惧着官吏的威严,虽心有触动,却噤若寒蝉,只敢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孤立无援的苏照归。
章君游脸上阴晴不定,苏照归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甚至救了人也是他亲眼所见。但周遭巡防司兵卒们那些拱火、请命、罗氏嫡系爪牙们那恨不得“拿解元定顶罪”的眼神,如烈焰般灼烧着他。尤其苏照归不顾一切扑出去助那北人脱逃,更在他心头插了一把妒火熊熊的尖刀。
在这么多只“罗相的眼睛”下,他若就此放水……后果不堪设想。
罗相的酷烈手段,章君游从小在那个死人堆里挣扎求生的“小阎王”时代就刻骨铭心。稍有不慎,连他都会被打入深渊,碾为齑粉。
“够了。” 章君游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如毒蛇噬咬般的冲突情绪,声音冰冷如刀,下达了一个似乎“公正”的命令:
“苏燧行为诡异,涉嫌助北逆潜逃。拿下。押送巡防司大狱。待本官亲自审问。是否‘同党’,” 他眼神如淬毒的冰锥刺向苏照归,“本官定会好好……撬、出、来。”
最后三个字,带着血腥味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阴狠。他大手一挥:“带走。” 立刻有几名如狼似虎的巡防兵卒扑上前去,粗鲁地抓住苏照归的双臂。
“是。” 兵卒如释重负,他们成功“锁定”了一个有分量的目标。
苏照归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押走,青衫泥泞,背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挺直。
巡防司大牢,幽室。
一股陈腐的铁锈、霉苔和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阴冷湿重的空气里。石壁上渗着水珠,仅有的一盏浑浊油灯在离苏照归较远的铁栏外跳跃着昏黄的光晕。
苏照归被粗暴地推搡进这间单独的牢室,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锁链发出冰冷的“咔嚓”声。
很快,粗大的铁链将他的手腕铐在冰冷的铁椅扶手上,限制了他的活动。对面,章君游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常服,端坐于一张红木桌案后,眼神褪去了最初的暴怒,只剩下深海般的阴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桌案上只放了一盏灯、几张纸、一支笔,和一根半尺长的、布满荆棘状小刺的黝黑铁鞭——那是“不伤筋断骨,却能让人皮开肉绽、痛不欲生”的刑具“蒺藜鞭”。
章君游并未动用它。
“说说吧,苏解元。” 章君游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有些慵懒,却像毒蛇在草叶间游动,“那蒙面北逆究竟是谁?你们有何勾连?他潜入南都,意欲何为?”
他并没有立刻动鞭刑,反而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诱导:
“你是聪明人,明白眼下的处境。那北人已成瓮中之鳖,难逃天罗。你拼死替他挡一下,愚蠢至极。他现在连自保尚且困难,还能救你?回护他值当吗?”
章君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几乎令人悚然的“引导”:
“只要你把这些——纵火、刺探、接应……统统推到那个北人身上,说明他如何挟持你、威逼利诱你,你是为活命、为救人才被迫假意周旋……甚至可以把火头往他身上引,说他潜入皇宫意图不轨。”
章君游眼中闪过精光,仿佛在帮苏照归指出一条“康庄大道”:
“咬死他。本官便能借此替你洗清些许同谋嫌疑,保你一条生路。你还能继续做你的解元公,考你的状元郎。”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切入关键,“现在,告诉本官,他到底是谁?”
苏照归静静地看着他。隔着跳动的灯火光芒,章君游这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深宫暴君的面孔无限重叠。
“大人想多了。” 苏照归的声音同样平静,却透着坚硬的拒绝棱角,“在下只是路见火起,舍身相救,与众多义士一般。至于那位义士,身手不凡,仗义救人,苏某敬佩。至于其身份来历,问在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确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