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苏照归那张在风沙中依然清隽却异常坚毅的脸,额角的血痕是追随他冲杀留下的印记。那份在绝境之中依然倾尽全力为他谋划、点破迷雾、竭力拉扯他远离深渊的执着,如同一道滚烫的暖流,猛然灌入他痛得几乎麻木的心脏。
这个人……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为他点了灯。
从初遇时一语点破沙盘迷局的睿智,到大司马府宴会上鬼影般力挽狂澜的神秘拯救;从浴桶边那惊鸿般的脆弱与凛然不可欺的智斗,再到此刻,在这黄沙尽头、大军覆灭的绝境危崖边,又一次不顾一切地伸出臂膀,拼死拉住将要堕入毁灭的他。
一股比愤怒更汹涌、比悲伤更浓烈的情感,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带着炙热滚烫的岩浆,在章君游胸腔里猛烈鼓荡、冲撞。那不再是感激、倚重或赏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蛮荒、带着不容质疑的占有与刻骨的力量。
“走,回河西!”他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率先一马当先,扬鞭前指,示意残军随尘而去。
与此同时,系统传来提示音:
【系统:检查到已完成“保护任务”,且已导向河西军存续正道,现开启速通此副本之最终机缘——获取河西军的政治资本,加速与王苍对决。】
急行军数日,玉门关已在百里之外。为了养精蓄锐对付接下来的苦战,章君游下令休整潜伏。
章君游也终于有时间来单独找苏照归“算个清楚”,在营地外围一处登高地找到了人。
苏照归将马系在枯木胡杨边,眺望长河大漠,一人一马,分明那般单薄身形,却蕴藏着沛然的生机,叫人想起沙漠中的清泉,荒漠中的绿荫。
章君游匆匆赶至近前,不待苏照归听闻声音后转身拜见,便一把攥住了苏照归的手腕。那力气极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铁爪,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血腥汗味扑面而来,将苏照归笼罩。
“苏卿。” 嘶哑的声音从章君游齿缝中艰难挤出,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烈。他第一次用上了这个无比亲近、甚至蕴含“君臣相依”意味的称呼。
苏照归因这称呼微颤一下,以一种近乎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但章君游并不是来闲聊的,时间太宝贵。他只能直入正题,决战时刻近在咫尺,他必须求得一个答案,才能去坦然地拼杀求生或者……战死。
“你为何一次次救我?为我挡箭?为我在这死地谋活路?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嘶哑如困兽低吼,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近乎绝望的渴求确认,双眼燃烧着执拗摄人的光:
“苏卿,说!你待我,到底……是何心思?” 他攥着苏照归的手如同铁钳,“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对我——”
此刻的章君游,仿佛不再是那个肩负千军万马的少将军。他就像一个刚刚被从万丈悬崖边缘拉回、惊恐不安又极度渴求温暖确认的孩子,在经历了父王惨死、大军覆灭、价值观重塑、濒临疯狂又被强力拽回的巨大动荡后,情绪被逼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脆弱点。他只想抓住手中这一份唯一的、带着他难以抗拒的温暖的锚点。
他想要独占这份温暖,攥着绝不松手。这不仅是情愫的爆发,更是濒临崩溃的心灵在混乱黑暗中本能地想要抓住唯一光芒的求生。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确认自己并非被全然抛弃的、真实的、炽热的回应。那份孤注一掷的情感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荒凉的沙碛。
苏照归的手腕被攥得剧痛,身体几乎被章君游身上那巨大的悲怆与执念风暴裹挟摇晃。他愕然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扭曲着痛楚与疯狂渴求的年轻脸庞,听着那夹杂死志的诘问……他仿佛看到了十六岁那个蜷缩在破屋土炕上、因义父章绪惨死而崩溃嘶吼“都杀了。路是血,我也踏过去便是!”的落难皇子;看到了那个在山径初遇、带着不驯之色的“君游”公子;更恍然间与深宫囚禁五年里那个阴郁暴君的“南宫濯”身影重叠。
似有冰冷的潮水骤然漫过苏照归的心房。为什么?兜兜转转,为何又是你?每一次靠近,都仿佛在触碰那道深入骨髓的旧伤?心早已经在当年被南宫濯亲手捏碎、踩进尘泥碾得稀烂。那曾经照亮清寒岁月的诗文残简,最后只化为龙椅上暴君狰狞的冷笑……
“我……”
苏照归张了张嘴,一声沉重的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