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过后,她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姑妈曾经在上海红会做医生,应急的处理我过去也见过一些,不会大惊小怪。”
叶思矩不吭声了,护士小心翼翼地帮她将衣服拉下来,袒露出肩背,又轻轻揭掉一层层纱布。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伤口的一刹周南乔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然是在心里,脸上分毫没动——创口有八九处,血肉还没结痂,感染导致的红肿和破溃触目惊心。她还没消化掉惊骇,便眼见护士开始换药了。
红会医院的护士看起来年纪很轻,像刚从医科学校出来的毕业生,动作却麻利毫不生涩。叶思矩身上虽不是贯通伤,但感染严重,脓肿做过一次手术后,仍需隔日清创,切口是不缝合的,填塞纱布继续引流,换药时要先将原先的取出。抽纱布时叶思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看得她也不禁眉头紧皱。此时护士已经着手清理起伤处积聚的脓性渗出,借助注射器用碘酊反复冲洗切口。血腥气混着碘酊味一起涌进周南乔的口鼻,不存在的痛觉一阵一阵地刺激她的大脑神经,肩上作痛,脚下发虚,心里却发酸。
叶思矩趴在床上,脸背过去看不见表情,可从脊背的起伏也能读出一二,屏息是胆怯,战栗是痛苦,深呼吸是忍耐。周南乔有一瞬后悔留在这里,她不敢继续看叶思矩,不能分担她的苦,共感她的痛,只能无济于事做一个旁观者。前后只几分钟,比几个时辰还要难熬,终于换好药重新包扎,女护士例行叮嘱几句注意事宜,还要匆匆去下一间病房。
护士走了,周南乔还愣着没动。思矩以为她也被吓到,勉强笑了一笑,小声说,“还看什么?不要再看了。”
周南乔初醒一般,坐回病床边,心疼道:“一直都如此么?他们不能开些止痛的药?”
叶思矩经受方才那一回,声音虽仍有气无力,人倒是清醒了许多,“取弹片时打过一次鸦片酊剂,不过那时候出了太多血,没一会儿便晕过去了,也不知用处大不大。”
周南乔便不说话了,皱着眉,拿扇子慢慢给她扇风。长沙正值酷热的时节,一早便把整座城烤成了火炉,她怕她热,又怕她烧未退再凉着,好像怎样做都不能够教人偿意了。
那扇柄处穿了一串流苏,在思矩眼前颤巍巍地晃,搔得人心里也起了涟漪。叶思矩几乎是从齿缝里含糊挤出一句,“你关心人只关心到一半么?”
周南乔道:“我若是再问下去,你该骗我不疼了。”
她讲得一点不差。叶思矩忍不住笑,笑完也问她:“你刚刚说姑母和上海医院那些可是真的?”
周南乔如实道,“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答应我留下么?”
叶思矩嘀咕,“狡猾。”
她故意提起眉头,一副冤屈的神情,“我以为你该夸我的。”
“夸你,灵活变通会骗人。”
周南乔扑哧笑了,温柔地用拇指抚过她的额头,又轻轻地咬牙切齿,“叶思矩,我瞧你现在这样子,是哪哪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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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三)
护士走后余秋琬才回来,问叶思矩:“今天多少吃一点儿吧?不吃不喝的,病怎么能好?”这话她天天都要说,且是没完没了地说,可叶思矩每次都是一摇头一闭眼便又闷头昏睡过去。她伤的是真,烧得也不假,余秋琬自然不能用强把人拎起来喂,何况叶思矩这不吃那不吃,软不吃硬不吃,只能这么干耗着。
叶思矩果然还是皱眉,支支吾吾推说没有胃口。余秋琬正要再和她周旋,周南乔开口说话了,“今天不想吃,还是每天都不吃?”
“有时……”
见她忽然严肃,叶思矩惴惴然想搪塞,话才起个头,余秋琬先笑里藏刀替她答了,“三餐动一口便了不得了,哪敢指望她能好好吃一顿呢?”
周南乔把目光钉回叶思矩身上,后者也亲尝了一回芒刺在背,眼神躲闪,虚弱辩解道,“我吃不下,只闻一闻便觉得胃里难受起来了。”
周南乔却强硬道:“闻不得就当汤药喝,捏着鼻子灌也要灌进去。”
余秋琬乐不可支,好一个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下终于找到能治她的人了。叶思矩哽了哽没说出话,撑着脑袋头又垂下去。周南乔也说不好人是真难受还是寻借口,语气软和回来,“难受就不吃?不吃便不难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