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春笑嘻嘻的,进来边给大家倒茶边说,“师父如今忙的很,才没空管谁一个壶两个壶的芝麻蒜皮事儿呢,只要琬师姐不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南乔接过茶盏,随口问了声,“叶伯伯什么事情要忙?”
“是赈灾的事。”余秋琬接道。
是年不太平,人祸天灾接踵而来,新年伊始便有失政通人和,春夏以来各地又是风雨不调旱涝不均。其中湘省去年亢旱成灾,稼禾死尽,今年却霪雨为患,长沙一带暴洪封城,田舍圮坏,老弱溺毙,全省被灾40余县,淹毁田亩几十万计,灾民更不胜数,一派水深火热。
本月初,长沙赈务分会、总商会、慈善总公所、贫民救济会等团体共同决议,成立长沙水灾急赈分会,推举长沙县长曹楚材为会长,统筹水赈事务。如今湘省形势严峻非凡,不仅饱受水患,更是战事胶着,北伐军与吴佩孚麾下湘军仍于涟水两岸对峙不下。连年战乱,生业不兴,湘省财政早已山穷水尽,前线军饷空欠,几近断炊。
政府发不下来军费,湘军便只得把压力转嫁给百姓,然而时不同往日,湘民受灾惨重,自顾尚不暇,谈何去支付巨额军需,苦不堪言。如此情形下,赈灾事务全然倚仗民间团体组织进行。慈善总公所中有人曾与叶宗棨是旧识,于是两头张罗,极力促成此次义演,以期筹措赈资,解一时之困。
“我早上听见褚箫云他们几个说收拾行装的事,大抵要和师父一起去的。”雁萍见叶思矩似有发愣,问道,“阿璟呢,师父有没有和你交待过?”
叶思矩立刻说:“我当然……”她说到半途,忽然察觉到周南乔的眼光,声音莫名虚了点,“是,我也要去的。”话虽如此,其实叶宗棨却不曾向她提过此事,个中态度不言而喻。
雁萍道:“这回邀的还有上海的金老板,专门唱旦角儿的。”
叶思矩皱起眉来,“金老板唱他的,我还能抢他的戏不成,本就是义演,难不成谁是为了争个头牌才去的?我从前跑庙会,各行各当什么都能唱一点儿,哪怕缺几个小丑,也能帮着应个急呢。”
她素来没脾气,语气稍急了点,余秋琬便知这已是有些恼了,忙打起圆场说,“哎呀,倒不是那个意思,雁萍也只是想到哪说哪,胡乱提一嘴,莫要生误会……不过话说回来……师娘能舍得你?”
“又不止我一个,那么多人都去呢,”叶思矩道,“师父师娘那里我有主意,并不要紧的。”她其实没什么主意,做得了主的是叶思衡——叶思衡应诺过帮她的忙,往后的事她暂且没想好,现下的时机却是不用白不用了。
周南乔忽然插了句话:“那边可是不太平。”仿佛不大赞成似的。
叶思矩心里一诧,原以为在场各人里周南乔最该和自己站一边,此时却因这句话吃不准她的态度,犹疑问,“周小姐觉得不妥么?”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周南乔稍稍一抬眉,笑着说,“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古来便是这么个道理。赈灾济民,自然是好事,怎能说有不妥?”
“那……”
“若要去湖南,几时走?怎么去?”
思矩冷不防被她打断,稍显意外,回了回神才道,“很快,应是下周去长沙的火车,要连唱十天,还是尽早开始的好。”
周南乔微微点头,附和说,“早一些好。”短暂一顿,又轻叹了一声,“只是我那天恰好有事情,恐怕不能够去送你。”
叶思矩这才知她原是在惦记这一层,却并未太经心,仍温温笑道,随口应一句,“只是小半月的工夫,又不是什么一去不回了,哪里消得周小姐亲自去送?”
余秋琬马上瞪过来,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掐,“不许说这不吉利的。”
叶思矩吃痛,怕她再来,佯作可怜唯唯诺诺地认错,“师姐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
此时周南乔又开口道:“万一遇上什么事,只管给我拍电报,我在那边也有些信得过的的朋友,需要时能帮上忙,知道没有?”她说完眼神悠悠一荡,微笑着解释了句,“我是说‘万一’,有备无患罢了。”
余秋琬何尝听不出她的意味,未曾想周南乔袒护已能直接护到明面上来,以往还知道暗通款曲,现在都敢明火执仗了,简直被她两人牙酸得说不出话。她驳不了周南乔,只能又在思矩背后轻轻搡了一把,耳语道,“以前不知道,如今有人当靠山,你还坏得一套一套的呢。”
叶思矩也心知肚明,不否认不辩解,笑盈盈地缠上她的手臂,挟着人支去一边,边走边道,“我敢么?我从来最敬重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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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衡不知去了哪里,中午吃饭也不见人。思矩心里揣着事,格外浮躁,在自己屋里待不住,拎着戏本儿坐到前院去守株待兔,一会儿一抬头,仿佛捱了几个时辰之久,可瞅瞅太阳才不过挪了两片瓦的距离。
总算盼到叶思衡回来,她忙在门口就把人喊住,叫了声姐姐,“你下午就在家里么,还去哪儿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