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容,”屋什兰甄不讳道,“城里朝廷的耳目众多,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款冬却不甚在意似的:“在哪里不是苟活一天算一天,计较这一朝一夕的有什么意思。”
屋什兰甄拿折扇敲她的额头,“你是看破红尘因果了,连他人的性命也一并拿去潇洒。”
款冬身子一歪,额头紧紧埋进对方的肩,又一次阳奉阴违地应承起来,“我哪里敢?只不过念着阿甄的人情,多留几日也是为了替来云肆多忙活些事情,你说在不在理?”
“歪理。”屋什兰甄撂下两个字,语气不重。款冬便自然而然将其释读作一种不肯直言的承认,理愈发直,气愈发壮了。
“我今天见后院的马厩里,有一匹赤鬃白马很是怪异,”她又提起另一桩事,“本来还好好卧着歇息,忽然没由头地一下子站起来,引颈奋蹄,抑扬顿挫,竟像是中了妖蛊一般。”
屋什兰甄反应平平,全然未往心里去的神色,半晌见款冬仍盯着自己,才迟迟开口解释两句,“那马原是宫中的舞马,听到奏乐便会随声起舞。大抵是方才听见有客人在吹筚篥,习惯使然罢了。”
“舞马?”款冬惊讶道,“既是如此珍贵的宫廷舞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你但凡仔细多看一眼,便知道那马后腿是跛的,很久之前便被弃而不用了。”
“那这马如今的主人又是什么人物呢?”她继续问,“我听闻宫廷舞马皆是吐谷浑所贡宝骏良驹,轻敏矫健,极通人性,如今虽然不在御前,但到底是出身名贵,即便不再被用作舞马,想必也不至于一般驽马同槽,流落市井贩夫之手。”
然而屋什兰甄反问:“关涉宫中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言毕却不放心,索性挑明了道,“少动歪心思。”
“你又这样。”款冬睁大眼睛,撇撇嘴道,“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究竟什么人,你心中比我明白得多,”她不痛不痒地回敬,“恰逢你说起这马,我便想到,舞马虽弃,惯习难改,人又如何呢?”
款冬气恼道:“你瞧,你还是老样子!”
屋什兰甄别过身去倒茶,脸色好似带上一丝笑。款冬这下眼尖瞧见了,连声嚷起来,“笑又是哪般意思?阿甄老是存心消遣我!”
正吵吵嚷嚷之际,屋门被叩响三声,款冬立刻警觉地回头,也不嬉闹了。屋什兰甄把那执壶摆回原处,道,“进来吧。”
苏耶娜推门进来,却空着手,显然是有话要说,然而见到有旁人在,一时间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我……”
屋什兰甄会意了,对一旁的款冬道,“先回去。”
款冬不睬,反而在她对面端坐下来,隔一张案桌,眼神却只看苏耶娜,“只管说嘛,这有什么,又不是外人,什么事非得藏着掖着?好不敞亮。”
苏耶娜左右为难,她拿不了主意,但对方究竟是主家的妹妹,倘如论起远近亲疏,反倒她自己是外人了,只得求援地去瞧屋什兰甄的意思。
在款冬难留心到的位置,后者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得了授意,苏耶娜心里才定下三分,却仍不知要怎么搪塞过去。这时屋什兰甄开口了,仍是对着款冬,耐心地重申一遍,“回去。”为了不显得姊妹间太生分,又半哄半劝地补了句,“听话。”
案上一把鎏金银执壶,三只带把八棱杯,皆是粟特风格的器具。离近了款冬才发觉,盏中所盛原是葡萄酒而并非茶水。她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取了只空杯,向屋什兰甄面前一递,意思再明显不过。
屋什兰甄不给她倒,款冬也不自己动手,旁边的苏耶娜更不敢作声,气氛忽然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僵持。
最后还是屋什兰甄发的话:“还没玩够?”
款冬心思一活,于是松了手头的空杯,撤手回来时却把对方那半盏酒顺过来,轻呷一口,再重新放回屋什兰甄面前,笑眯眯道,“域外佳酿果然名不虚传。”
屋什兰甄不与她生气,把杯里残酒端起来泰然饮尽了,“闹也闹了,酒也喝了,再不走还要找什么由头?”
“我无非是好奇,究竟什么话是一定要背着我才能讲?”款冬问,“如若要论我的不是,不如当面谈,背地里议论总归不光彩;若不是,为何不让我一并听听,你们二人还有什么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不成?”
尔后又文绉绉添上一句:“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