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却把青梅嗅(三)
周南乔不喜欢回家,公馆里规矩多,即使西风东渐,渗进砖瓦里的旧习仍是一时半会儿洗刷不掉的。她待着嫌别扭,再想想那些古板的长辈,瞧着她心里也未必舒坦,两方都半尴不尬面和心不和的,便更不愿成天闷在家里。
周南乔确实是很新派的,新派的年轻人多少都有个习惯:不着家。很有些人早就在为废婚毁家的理想疾呼呐喊了,更激进一些的,已经身体力行摈弃父子之纲,要互以朋友相称,专讲一个平等——这但凡让泉下的列祖列宗听见了,非得气到从坟里坐起来。
若要仔细论,周南乔其实该算在最温和的那一派里。这类主张她也赞同,只不过从不为此和家里争执,长辈唠叨起来了,她也不理论,只阳奉阴违听着,尽管是左耳进右耳出。长辈到底也多吃几十年油盐,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但周南乔好歹是安安生生从头听到尾,也没让他们抹不开面子,于是便不好斥责,睁只眼闭只眼佯作不知了。
正月里宴请多,男人们把客谈时抽烟当风雅事,同个屋檐下烟熏雾缭,待久了实在不好过。她闷得厉害,三番五次逮着机会就找由头往外边跑。除了晚宴不可缺席,余下时间但凡能在外打发,绝不做他们谈笑风生时的一块背景墙。
大小姐亲自送药,其实也是方便开溜的借口。
只不过大夫确是她专程找的,药方也是她特意问的。周南乔一向认为自己待人都是一视同仁地极上心,只不过这上心也要分亲疏,有的事尽可交待别人去安排,有的却非得亲力亲为——即便派不上更多用场,但只有自个把事情一句句问清楚了,心里才能落定。
可惜这会儿存私心别亲疏,实在有悖大同之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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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乔今日是独自出的门。
没让司机接送,她也不太爱叫黄包车,因此地点约定在英租界马场道上一家咖啡馆,不远,因此走着去。到地方比约定时间还早一刻钟,透过阔大的玻璃窗往咖啡厅内看,虽然是下午茶的时候,人却并不多。
她推门进去,正想挑个位置落座,便听见熟悉一声,“周小姐,怎么到得如此早?”
周南乔循声看去,那人坐在靠窗的一隅,大约是专拣了阳光好的地带,三七偏分头,可能是打了凡士林的缘故,分外油亮;身上是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英国进口哔叽料子,搭细条纹领带,乍看还挺人模狗样。
“比不上罗少爷。”她在对面坐下。
罗绍昌一边示意侍应生点餐,一边说,“难得周小姐有请,不殷勤些怎么表示诚意?”看侍应生走来,他又问周南乔,“喝些什么?”
“锡兰红茶。”
于是罗绍昌道,“一杯锡兰红茶,一杯黑咖啡,一份栗子蛋糕。”甜点显然是为女士加的。
周南乔勉强耐心地等这一套例行公事的寒暄,说到底人是她约来的,再有意见也不能真显在脸上。她不喜欢罗绍昌,觉得不过是个表面文质彬彬的浮浪少爷罢了,然而也称不上十分讨厌,好在性子不恶劣,也算讲信用,跟他谈几桩交易倒不为难。
罗绍昌也是个精明的,接风宴上首次见面就看出这位周小姐对他是压根没有半分意思,他也不死缠烂打,搞什么话本里“烈女怕缠郎”的老套桥段。坊间传闻有一半真,罗公子是有点风流肠子在身上,身边从来不缺红颜,学西洋绅士那一套关心关心女士还好,真让他主动追姑娘,罗公子究竟是搁不下脸面。
郎无心女无意,于是一拍即散皆大欢喜。
茶点上齐。罗绍昌先一步开口:“周小姐今天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杯茶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南乔也不同他假客气,“最近确有桩小事,或要劳驾您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