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喷在景泊舟的衣袖上。
“宗主若是不信!您可以去查!那本残卷就在藏书阁!属下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属下要是真的会祖师绝学,怎么可能被打成这副惨样,还被那邪修抓穿了肩膀啊!”
这一番声泪俱下、毫无尊严的哭诉,配合着滕少游此刻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种完美的逻辑闭环。
是啊,如果他真的是深藏不露的韩清晏,如果他真的精通浮云步,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像个泥猴一样在地上打滚?他怎么可能为了掩饰身份,去受那种贯穿骨骼的毒伤?
那可是遥云仙君。那个有着极度洁癖、视尊严如性命、连杀人都要讲究美感的伪君子。
景泊舟死死地盯着滕少游那张因为恐惧和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试图从那双浑浊、怯懦、充满了求生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属于韩清晏的高傲与冷酷。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面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软弱,自私,满嘴谎言,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尊严。
景泊舟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虚。
他猛地松开了手。
“砰!”
滕少游失去支撑,再次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剑脊上。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但被乱发遮掩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韩清晏知道,这一关,他又熬过去了。
藏书阁里当然没有什么《逃生一百零八式》,那不过是他胡诌出来的名字。但浮云宗的藏书阁浩如烟海,废弃的残卷多如牛毛,景泊舟堂堂一宗之主,绝对不可能真的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借口,去翻遍整个藏书阁的垃圾堆。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利用了景泊舟对“韩清晏”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
景泊舟太了解曾经的遥云仙君了,但他不了解差点死过一次、又在凡间摆烂了五百年的咸鱼。韩清晏为了能安稳睡觉,早就把什么狗屁尊严、面子、仙人风骨统统扔进了臭水沟里。
“你最好祈祷,那本残卷真的存在。”
景泊舟极其嫌恶地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捏过滕少游后颈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度腌臜的脏东西。擦完之后,他冷酷地松开手,任由那方名贵的丝帕被罡风卷走,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本座不管你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活下来。但你给本座记住了,到了凌云峰,你若是再敢有半分隐瞒或造次……”
景泊舟转过身,重新看向前方那已经隐约可见的连绵群峰。
“本座会一寸一寸地,敲碎你浑身的骨头。”
伴随着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破天剑的速度陡然又拔高了三成。
狂暴的罡风再次将滕少游淹没。但他这次没有再求饶,而是彻底将头埋在了破烂的狐裘里。因为他知道,这场高空中的心理博弈,他已经赢下了关键的一局。接下来的凌云峰生活虽然注定难熬,但至少,他暂时保住了这层马甲。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暴的风声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一股极其浓郁、纯净的仙家灵气,瞬间扑面而来。
滕少游感觉到身下的飞剑穿过了一层无形却极其坚韧的阻碍。那是浮云宗的护宗大阵。
他微微睁开眼,透过乱发的缝隙,俯瞰着下方那片极其壮丽的景色。
九十九座山峰如同一柄柄直插云霄的利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苍茫的大地之上。云雾缭绕其间,仙鹤在半空中翩跹起舞。飞瀑流泉,琼楼玉宇,隐隐还能听到悠扬的钟声和弟子们整齐的练剑声。
这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浮云宗。
这就是他韩清晏,当年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奢华的“沉睡之地”,而随手建立起来的庞然大物。
经过六百年的发展,如今的浮云宗比他飞升时更加鼎盛、更加宏伟。而这其中,景泊舟这位现任宗主,功不可没。
“啧,打理得还算不错。”韩清晏在心里极其挑剔地点评了一句,“也不枉我当年无心之中留了他一条命。这苦力当得,勉强及格吧。”
就在他暗自品评自己六百年前的“产业”时,破天剑已经毫无阻碍地越过了外门和内门的重重山峰,径直朝着浮云宗最深处、最高耸的那座孤峰飞去。
凌云峰。
与浮云宗其他山峰的生机勃勃不同,凌云峰就像是一把常年浸泡在寒冰与杀戮中的绝世凶剑。这里终年被积雪覆盖,寸草不生。黑色的玄武岩构成了这里唯一的基调,冰冷、肃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飞剑尚未落地,一阵刺骨的寒风便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比高空中的罡风还要阴寒几分。
而在凌云峰那座宏伟而漆黑的主殿前方,广场上早已有数百名浮云宗的高阶长老和内门弟子恭敬地等候在那里。他们是感受到了宗主破天剑的剑意,特地赶来迎接的。
“恭迎宗主回宗!”
当景泊舟的飞剑悬停在广场上方时,数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震碎了漫天的飞雪,气势如虹。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们看到,他们那英明神武、宛如神明般的宗主大人,不仅面如寒霜,而且在他的飞剑剑尾处,竟然还趴着一团极其可疑、散发着恶臭、糊满血迹和黑泥的……不明物体?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景泊舟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他冷酷地一挥衣袖。
那股托着滕少游的灵力瞬间消失。
“哎呦我去!”
在一众浮云宗精英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个被认作是“不明物体”的破烂布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掉了下来,“吧唧”一声,以一种极其极其极其难看的姿势,正面拍在了凌云峰那坚硬、冰冷的黑石广场上。
漫天飞雪中,滕少游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那张糊满泥血、肿了半边的脸,冲着周围那些石化的同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
“各位同门……咳咳……早上好啊……”
死寂。
整个凌云峰广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疯狂揉眼睛,试图确认地上这坨散发着馊味和血腥味的垃圾,究竟是不是他们浮云宗那个向来以“贪图享乐、游手好闲、不要脸皮”著称的三长老,云摇真人,滕少游。
景泊舟从半空中飘然而下,玄色衣摆没有沾染半点雪花。他无视了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让整个浮云宗都炸开锅的命令:
“传本座令。三长老滕少游,即日起禁足于凌云峰偏殿。没有本座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为其送药。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说完,景泊舟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滕少游一眼,大步走进了那座犹如巨兽巨口般的黑色大殿。
沉重的玄铁殿门轰然关闭。
漫天风雪中,滕少游趴在冰冷的黑石板上,听着周围弟子们压抑的倒吸凉气声,闭上了眼睛,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命的苦日子,这回是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