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少游低头瞥了一眼。那玉佩质地驳杂,雕工粗糙,上面隐隐刻着一个繁复的篆字,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溃散的灵力波动。
“这是……”滕少游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我祖上,曾是修真界的散修。”苏善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坦白道,“传到我太爷爷那一代,因为得罪了大宗门,被废了修为,一路逃亡才躲进了这深山老林里的惠安村。我们这一脉,虽然经脉闭塞无法修炼,但血脉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感知力。只要手持这块祖传的‘明心玉’,我就能看见灵气和煞气的流动。”
苏善善紧紧攥着玉佩,指节都泛白了。
“从上个月起,我就发现村子的地下开始渗出紫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每晚都会钻进村民的家里。第二天,大家就会觉得疲惫不堪,仿佛老了十岁。我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观察……”
滕少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修真界的散修,向来是最底层的存在。资源匮乏,功法残缺,为了争夺一株低阶灵草都能斗得头破血流。她那太爷爷也是个蠢的,既然都被废了修为,就该断了念想好好当个凡人。留下这么一块破玉佩和一点微薄的感知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除了徒增痛苦和危险,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你今晚出来,是想凭借这块玉佩,去毁了阵法?”滕少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像极了一个训斥不懂事学生的教书先生,“胡闹!这借寿阵虽然手法粗糙,但也是修士布下的。你一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一旦靠近阵眼,瞬间就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我知道!”苏善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可是先生,如果我不去,这村里的一百多口人,包括我的父母,不出三天就会被活活抽干寿元而死啊!我白天已经看清了,那紫气最终汇聚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村东头,唐远山老先生那座废弃的说书铺子!”
滕少游的眼睫再次以极快的频率翻动了起来。
唐远山。
白天那老家伙还贼喊捉贼,企图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现在看来,这老东西就是那个布下“借寿阵”的幕后黑手,甚至还在张老三身上种下了“片安”那种恶毒的主仆咒印。
一个寿元将尽、只能靠吸食凡人寿命苟延残喘的低劣散修。
如果是以前的韩清晏,他现在只需动动嘴皮子,发出一个音节,就能让唐远山在睡梦中肝肠寸断、自绝经脉。
但他现在不能动。他只要泄露出一丝一毫超过金丹期的神识,外面那个像幽灵一样守着的景泊舟就会立刻拔剑,把他和这个村庄一起劈成两半。
“先生,我知道您体弱,我不敢奢求您亲自涉险。”苏善善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滕少游的面前,“我只求您,用您的灵力,哪怕只有一丝,附着在这块明心玉上。我带着它去说书铺子,只要能暂时压制住阵眼的一丝煞气,我就有把握把那妖邪引出来!到时候,动静闹大了,外面那位宗主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苏善善一边说,一边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滕少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在阴影中变得晦暗不明。
这个计划听起来愚蠢至极。让一个凡人拿着一块破玉去挑衅一个筑基期大圆满的邪修,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但他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个完美的甩锅方案。
他正愁没借口把这口破烂事推给景泊舟呢。既然这小丫头一心求死,那他何不推波助澜一把?只要把唐远山逼急了,让那老东西现出原形,景泊舟总不能真的看着这满村子的人死绝吧?毕竟,景泊舟现在可是全天下凡人敬仰的正道曙光、活菩萨呢。
“哎……你这丫头,真是执迷不悟。”滕少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悲悯。
他缓缓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覆在了苏善善递过来的明心玉上。
一丝极其精纯、却被他刻意压制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了玉佩之中。原本黯淡无光的明心玉,瞬间亮起了一层莹润的白光,连带着周围那刺骨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苏善善大喜过望:“多谢先生!”
“这玉佩上的灵力,只能护你一炷香的时间。”滕少游收回手,身子虚弱地晃了晃,似乎为了注入这点灵力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你且去吧。若遇危险,切记保命为上。我……咳咳……我会在这里接应你。”
接应是不可能接应的。他只打算站在这里看戏,顺便思考一下等会儿怎么在景泊舟面前继续卖惨。
苏善善感激涕零地磕了个头,起身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转身决然地朝着村东头的方向潜去。有着明心玉的护持,那些暗紫色的煞气如同遇到烈火的残雪,纷纷避让开来。
滕少游靠在磨盘上,看着苏善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冷笑。
然而,这抹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借刀杀人,借花献佛。滕长老这手借力打力的算盘,打得可真是震天响啊。”
一道冰冷至极、仿佛从九幽地狱里传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滕少游的耳畔响起。
滕少游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景泊舟是何时靠近的!
当他僵硬地转过头时,景泊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已经近在咫尺。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瞬间压垮了滕少游周身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
“扑通”一声,滕少游极其干脆地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这一次,他不仅是在演,也是真的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宗、宗主……”滕少游仰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措,仿佛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童,“属下、属下只是不忍看那姑娘白白送死……属下灵力低微,实在不是那妖邪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希望能将那妖邪引出,再由宗主您定夺……”
他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贪生怕死、暗中拱火的行径,包装成了有心无力、一切为了大局的无奈之举。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深不见底的探究。
五百年了。这人满嘴的谎言,这副披着羊皮的虚伪面目,哪怕过了五百年,哪怕换了一张脸,也依然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却又在反胃中,生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想要将其一点点撕碎的渴望。
“是吗?”景泊舟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滕少游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景泊舟迫使滕少游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那本座就陪你一起看看,你这‘出此下策’,究竟能逼出个什么东西。”
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猛地松开手。他站起身,衣袖一挥,一股不容抗拒的灵力直接将瘫软在地的滕少游卷了起来。
“走吧,滕长老。戏台已经搭好,你我作为看客,迟到了可不好。”
夜风凄厉地呼啸着,惠安村地底的煞气越发浓郁。一场毫无悬念、却又各怀鬼胎的夜半杀局,正朝着村东头的说书铺子,不可挽回地推进。而对于滕少游来说,他现在要面对的最大危机,根本不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唐远山,而是身边这个随时可能将他扒皮抽筋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