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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大理寺衙门内院。
宁臻玉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大人,我奉璟王之命来此,送谢统领最后一程。”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跑腿打扮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又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装了些平日衣物——按大昱朝风俗,好让死囚斩首前一天能过得体面些。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反倒让人寝食难安。
大理寺丞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门外张望。
“此事璟王府早已派人告知,然本官听闻应是璟王驾临,怎会只有你一个?”
宁臻玉垂头道:“宁某也不知,只怕有违璟王之命,按时间来了。”
原是宁臻玉决定今日来大理寺探监,那璟王自无不可——处理完大行皇帝的身后事,自然就该将谢鹤岭这逆臣贼子处斩,在谢鹤岭临死前叫他戳心戳肺,正合璟王心意。
按时间,璟王原该在午时之前来此,欣赏欣赏谢鹤岭丧家之犬的模样,然而京郊的皇陵早已乱成一片,喊打喊杀,如何能回得来
见大理寺丞还有些迟疑,宁臻玉为难道:“璟王的脾气您也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宁某实在不敢耽误。”
大理寺丞只当是天家丧仪繁琐,误了璟王行程,又听宁臻玉这般说,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宁臻玉这便跟随着差役进了大牢。阴沉沉的牢狱内,看守的狱卒足有十数人,凶神恶煞的,冷冷打量了他好几眼,又呼喝着拦住跟随的伙计,这两人只得停在门口等着。
进了里面,宁臻玉不必再维持恭谨,面上神色逐渐冷淡下去。他被带着七弯八绕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最里间的一个牢房。这一片只关了谢鹤岭一人,待遇非同寻常。
昏暗的火光下,只见谢鹤岭正靠着墙壁,坐在地面,牢门的阴影斜着落在他脸上。
被关押近一个月,他看起来居然不算很差,形容尚算整洁,闭着眼睛的模样安静沉稳,若非空中隐约的血腥气,仿佛此时只是微澜院的一个寻常黄昏。
宁臻玉甚至能听见他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
这个从来居高临下,戏耍他命运的毒蛇一般的人物,即便快要性命不保,此刻依旧带着风度,被拖入漩涡身不由己的反而是自己。
宁臻玉脚步一顿,停在牢门前。
狱卒很快离开,宁臻玉动也不动,大约是他停留太久,谢鹤岭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见竟是宁臻玉立在门前,谢鹤岭当即一滞:“你来做什么?”
他往牢门边靠过来:“老段早该送你——”
宁臻玉平静道:“来见你最后一面。”
谢鹤岭顿住,虽说寻常死囚有行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的规矩,但他哪里能有这样的好待遇,想来缘由只有一个。
谢鹤岭想到这里,却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宁臻玉清瘦的脸容,追问道:“是你想见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话似乎激怒了宁臻玉,他冷冷道:“我来看你做什么?不嫌烦?”
他将手里的食盒撂在地面,哗啦一声,酒菜撒了一地,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一块糕点骨碌碌滚到谢鹤岭脚边,谢鹤岭伸手捡起,捏在手里。
见惯了宁臻玉的坏脾气,谢鹤岭也不恼,笑道:“来都来了,何必如此。”
他漫不经心的宽容和调笑一般的语气,却让宁臻玉更为恼恨。
“你以为我想来?”
宁臻玉恨声道:“谢鹤岭,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欠你的早该还清了,如今你都要死了,我以为我能解脱,却因为你,还要受人要挟脱不得身,这都怨你!”
他嘶声骂道,胸口起伏,肩头逐渐颤动起来。
一时间宁家的背弃,自己遭受的欺辱,和两回出逃失败的绝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此时终于发泄出来,竟觉眼眶一热,不能自已,喃喃道:“这都怨你……”
谢鹤岭望着他沉默许久,到底没有出声。
等宁臻玉声息渐低,他忽而笑道:“谢某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你该解气了。”
他说着,看宁臻玉不说话,又伸了手臂过来。
从前谢鹤岭伸手过来,多是要去握宁臻玉柔软的手心,或是将他揽到怀里。
然而此刻他俩之间隔着一道牢门,谢鹤岭抬起手臂也不过离得近些,仿佛是想去碰他的手,却到底只停在半途。
宁臻玉不想看他,眼角瞥见衣袖落下,清晰可见一道道血色的鞭痕,还未愈合。
自从长大后重逢,谢鹤岭一贯是衣冠楚楚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之态,此刻不由停滞一瞬。
都这境地了,谢鹤岭面上却不见狼狈,仍是笑道:“你来得不巧,若是昨日来见我,还能瞧见谢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状,更能宽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