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玉心头一跳,立刻接了信纸拆开。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便骤然僵硬。
入目的并非谢鹤岭那手潦草字迹,平平整整毫无特色,应是幕僚替写,寥寥几句话,语气却一看便知是谁。
璟王。
小竹忍不住道:“是我们的人吗?”
宁臻玉不说话,非但不是谢府之人,信上还是璟王的一番宽容大度之语。
不计较他胆怯毁约,反而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第101章 临行
这时辰,茶楼大堂内早已灯火阑珊, 伙计见了他也不赶, 只默不作声将他引至二楼。
璟王一身便服,正坐在二楼的栏杆旁, 看着外面的夜色,闻声转过脸来, 朝宁臻玉一笑。
“许久不见了。”
这时节的晚风不算很冷, 宁臻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璟王大仇得报,终于除掉了皇帝, 甚至整个大昱朝堂都将要成为囊中之物,他看起来也仿佛欢快得意,然而灯笼映照下,这张脸却瘦削冰冷,隐约透出些癫狂的鬼气。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几日前的传闻, 璟王在皇帝灵前做的那些疯魔事。
“拜见璟王。”他照常施礼。
璟王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窗外。此时街道上哀切寂静, 满目萧条,白幡挂满高门大户的门楣。
“这时辰,本王是出来饮酒作乐的, 京中居然寂寥至此,也没几个人影。”他轻敲桌面, 有些遗憾。
宁臻玉道:“太子与陛下先后崩逝,京中无不悲痛,自然冷清。”
不止如此, 璟王当初被皇帝软禁,不少官员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如今璟王却又再度执掌朝纲,更是手段残酷叫人噤若寒蝉,好些人都悄悄送了家眷离京。
“皇帝是死了,这些时日京中都挂着国丧。”
璟王说着,忽然笑道:“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宁臻玉沉默一瞬,缓缓道:“陛下中毒已久,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没有回避皇帝是因中毒而死这件事,这时候再装糊涂也无用了。
璟王却摇摇头:“不止是毒,还有他的好儿子。”
他说着,嘴角忽而露出笑容:“那日他难得清醒一回,正逢有人去送药,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太子孝顺,听信了去西池苑取水能替他的好父皇祈祷,才叫人按在水里——活生生溺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一听这话,便就浑身痉挛暴毙而亡……真正是死也不瞑目。”
他语气欢快又惋惜,啧啧轻叹,宁臻玉听得背上一寒,只觉璟王此时微笑的脸,仿佛都狰狞起来。
筹划如此之久,最令他痛快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璟王回忆着那宫人回来复命时,抖着声音描述皇帝临死之前喉咙咯咯作响的模样,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眼前人盯住璟王,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日,他仍然抱有遗憾,若非他进不了紫宸殿,真要去亲眼看看皇帝是如何含恨而终。
璟王又瞧着宁臻玉,柔声道:“你当初中途反悔,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幸好你那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引太子出宫,就能换取他父兄,却又被我拿住了背叛太子的把柄,只能前去认罪。”
“不过么,能逼得谢鹤岭前途尽毁,他也该高兴。”
宁臻玉忽然道:“王爷答应他放了他父兄?”
璟王嗤笑道:“当然,本王说到做到。京中多两个蝼蚁,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被人踩死也不碍事。”
说到这里,璟王转动眼珠,盯着宁臻玉。
“你二哥好算计得很,你又是什么想法?大好时机,莫非是不忍心?”
宁臻玉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那时心里摇摆不定,确有不忍,但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一直认为谢鹤岭再混账,也强过璟王。
他半晌道:“宁某只是觉得,我若在场必定受牵连。”
璟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后悔了也无妨,该是谢鹤岭做的,查出来不会少。”
他说着,忽而笑了笑:“今日西池苑后山挖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蟒袍,你猜猜是谁?”
宁臻玉一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璟王叹了口气:“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找回来了。”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倒不是觉得谢鹤岭不敢杀,而是觉得谢鹤岭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非要埋在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