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响动,往西池苑的方向而去,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了车马声,宁臻玉格外煎熬,终觉难以忍受,轻轻挣了挣。
谢鹤岭嘴角下落一瞬,手却不动,“昨晚没睡好?”
宁臻玉随口道:“只是白日里闲着无事,睡多了。”
事实上被捉回京师之后,他便一直多梦浅眠,昨晚更是整宿未睡。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平时谢鹤岭就喜欢端详他,他也习惯了,此刻却愈发难以忽视。
车内一阵怪异的静默,谢鹤岭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偏开的脸颊,终于松开手。
宁臻玉得以脱困,很快坐到另一边去,也许是车厢内太沉闷的缘故,他有些难受,支起身撩开车帘,想透透气。
只见马车已离开闹市,官道周边荒凉,四野的风吹拂在面上,有些凉,却叫他舒服了些。
宁臻玉想了想,轻声道:“我想骑马。”
因京中许多人认得他的缘故,他出门大多坐马车,不愿意叫人认出,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起了心思。
谢鹤岭凝目瞧着他,眼神有些冷,却还是点了头,“这有何难。”
他吩咐随行的护卫,让出了一匹马,宁臻玉这便下了车,试探地骑上马背。
后面的众多仆役俱都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摔了,又或是怕他趁机跑了,连连回头看谢鹤岭的神色。
谢鹤岭却只靠在车门边看着,眼神复杂。
只见宁臻玉覆在肩上的乌发,被风拂起,飘飘摇摇,更显得身形削薄。这样的人,一望便知是个心里温软的,居然也能硬得下心肠。
宁臻玉坐上马背,又试图策马小跑,然而因久不骑马的缘故,到底不稳,惊呼一声险些被颠下来。
“宁公子!”
林管事刚要追上去,谢鹤岭已飞掠而来,正落在宁臻玉身后,他口中轻喝,一把扯住了缰绳控制马驹。
宁臻玉被他圈在怀里,堪堪稳住身形,两人就这般同乘一骑,慢慢走了一段。
他盯着谢鹤岭圈在身前的掣着缰绳的手,愈发心思繁乱。
他忽而想道,西池苑里现在如何了?江阳王已准备好对付谢鹤岭了么?
又想着也许江阳王对谢鹤岭将到西池苑并不知情,否则怎会背着璟王来暗杀自己?若是如此,他们只在后山赏花,应不会惊动江阳王。
然而璟王哪里会是省油的灯,只怕是早已准备妥当了。
等着他们的是一个陷阱,还是针对谢鹤岭的报复之举?
宁臻玉脑海里难以控制地忆起上回那名刺客举起的刀刃,和鲜血喷溅的场景。
他越是猜测,越是心乱如麻。之前他觉得谢鹤岭厉害,此事顶多只会叫谢鹤岭麻烦缠身,但真到了这一日,他竟又觉得谢鹤岭毫无防备,会真正招来杀身之祸。
宁臻玉想到这里,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看向谢府跟来的仆役。
护院带了几人,看模样应是翊卫抽调过来的,其余皆是普通仆从,甚至还带了几名婢女伺候烧茶。
只有这么些人,林管事倒是个好身手的,可毕竟年纪大了,若是对方人多些,那该怎么办?
宁臻玉忍不住道:“段管事没来?”
听他提起老段,谢鹤岭一顿,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他语气温和:“老段另有要事,你叫他过来是有何事?”
宁臻玉不好明说,只得闭口不谈,移开视线,心里愈发不安。
他下意识地又问:“那山上的桃花林真的开了么?”
他也不知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想要的是怎样的答案。
身后跟随的仆役闻言,笑着道:“公子放心,听说那儿开了一大片,美得朝霞一般!”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仿佛真正瞧见了血红的桃林的影子,只觉越接近一丈,他的心跳也要快一分。
谢鹤岭的安危生死,跟他其实并无关系,甚至是他脱逃的机会,换取未来安稳的筹码。来都来了,自己不该瞻前顾后。
宁臻玉这样说服自己,然而不知怎的,他居然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他咬着牙,眼眶干涩,指尖都攥进了手心里,心内挣扎之际,身下的马儿忽然颠簸一下,是踩到了石块。
宁臻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幸而身后是谢鹤岭坐着,只伸手一捞,便稳稳抱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