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玉摇摇头,只道了谢。
他原想着这条河小,等再坐一段水路,便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河,到时能寻到送货的渡船。
然而再一想,这条河原就在相国寺山下,谢鹤岭若派人找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条河,不如暂时找些隐蔽之处藏身。
他这便独自往岸上去了,甚至不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反而往回走了一段,也不就近找村庄落脚,而是七弯八绕的,往远远的山边去了。
山脚下零星落了几片村庄,幸好这会儿还是正月,村庄里还有人挂着彩灯,他循着茫茫夜色里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过去。
他穿的靴子早就在上山寻瞻云观时沾了雪水,这会儿踩在雪地里,更是浸透一片。走到半途,天上还飘起了雪,他便觉脚上冻得没了知觉,冷僵着,不由后悔出门时该带一双靴子。
然而带了鞋,定然又要叫人怀疑。
他心里一叹,拖着脚慢慢走过去,不找那些成片聚居的,饶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山脚下一户孤零零亮着灯的。
他拍拍门,正措辞如何礼貌地借宿一宿,就见门一开,屋里露出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这人生得圆脸尖下巴,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臻玉?!”
居然是青雀。
青雀这会儿裹着一身棉袄子,面颊饱满红润,气色比上回遇见时好了许多。他呆了一会儿,连忙将宁臻玉请了进来,见对方冻得脸色发白,立刻添柴将炕烧得更热些,让他坐着暖暖。
“我横竖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暂且有了块地方容身。”青雀说着,试探道,“臻玉,你怎么不在京中?”
宁臻玉尴尬一瞬,只得道:“这不是……待不下去了么。”
青雀脱口道:“大人难道有新欢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谢鹤岭是个相当专情的主君,那段时日只收过宁臻玉一个,胜过京中许多人了,到头来竟也还是这般薄情寡义么。
有新欢倒还好了。宁臻玉心想。
他又想着自己跑了,谢鹤岭身旁也不缺自荐枕席的美人,对他的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他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等谢鹤岭彻底懒得追究了,便算安全了。
看他沉默不语,青雀会错了意,失望道:“真的啊?”
“我是自己不想待下去了,今日谢鹤岭他公务在身,我找到机会便跑了。”
宁臻玉说着,笑道:“幸好遇见了你,否则还不知要顶着风雪走多久呢。”
青雀见宁臻玉衣领上沾了雪,立时伸手过去拍,触手便觉一阵光滑。他是高官后宅的仆从,自然看得出这一身绫罗貂裘价值千金,显见谢鹤岭待他很好,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然是觉得谢府作为容身之处已够好了,但既然臻玉不愿意,他也不好劝什么。
青雀倒了碗热茶,递给宁臻玉,忽又意识到谢鹤岭如今大权在握,忍不住道:“你这样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听说过高门大户对待逃奴的手段,不死也残。
宁臻玉见他忧心忡忡的,轻描淡写地道:“叫他找不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寂静夜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冒雪往这方向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雪地中的脚步声。
青雀不由脸色一变——寒冬腊月的大雪天,还是黑漆漆的晚上,哪会有人往山沟沟里走。
他悄悄过去推开窗缝看了眼,立刻慌张起来,低声道:“臻玉,你先躲躲,有人来了。”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沉,当即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后头是一片斜坡,长了片林子,被大雪压得树枝极低,宁臻玉艰难地爬上去,藏在了林子里。
青雀拿着扫把在院中扫了一通,幸而他一向有扫雪的习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也不突兀。听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拍门,他这才过去。
宁臻玉便瞧着两人进了屋,朦胧灯火下,赫然是一副翊卫府的打扮。
他整个人一滞,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谢鹤岭定然会派人来寻他,却预想着至少是明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还是翊卫——翊卫今日奉命护送天家仪仗,却被拨来专门找他这个逃奴。
且看这身打扮,大雪天里连蓑衣风帽也未穿戴,显然是白日里就得了命令来找他。
这般行径,谢鹤岭真不怕被御史台弹劾么?
宁臻玉心里惊诧,屏息望着屋内那两名翊卫对青雀一番盘问,凶神恶煞的还带着刀,青雀低着头怯怯答了。
不多时,这两人转了一圈,翻看衣柜和床底,未发现异常,这才罢手出门。
宁臻玉远远望着他们离开,在外面又和另外两名翊卫碰了面,商量了几句,似乎都无所得,行色匆匆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