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将这些物件检查过,便又有些忐忑,发了一会儿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鼎沸人声,天家仪仗出行,自然极为气派,他悄悄掀了车帘一角一看,只见车马辚辚,正驶过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俱都肃立垂首,不敢直视百官车马。
眼看高阔的城楼城门一点点迎面而来,罩在头顶,又一点点往后退去,宁臻玉抬首望着,心想原来如此轻易么。
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盘算着如何顺利经过城门,如何顺利离开京师。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实,梦境似的。
他怔忪往后望着城门,半晌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车帘,却望见不远处同行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人也掀着车帘望着他。
宁臻玉一眼瞧见严家马车的灯笼,便知是谁——严瑭似乎因经过城门而想起些往事,面上有些愧色。
宁臻玉心里冷笑一声,神色淡了些,撂下车帘。
相国寺离京师不远,宁臻玉算了算时间还有空余,便伏在车内小憩,安静等待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老段在车外提醒:“公子,到相国寺了。”
宁臻玉立时坐起身,拂了车帘探头张望,只见前方高耸的山门立在山脚,一道宽阔长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谢鹤岭这会儿又策马绕回了队伍末尾,俯身道:“我护送太子贵妃上去,百官在大雄宝殿,你只管去后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看了眼老段,老段立刻抱拳:“属下会保护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去了。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谢鹤岭的背影,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静默片刻,只缓缓放下车帘。
外面逐渐传来百官下车,跟随太子仪仗徒步上山的声音,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他前阵子为母亲所作的画像。
说来惭愧,学画这么多年,他怕伤感,从不敢正式画母亲的像,画到一半便要停笔。后来被赶出宁家,众叛亲离之后,私下悄悄地画了像聊作慰藉,还不敢叫谢鹤岭发现。
如今他或许就要离开京师,最后一次来拜祭母亲,这幅画便寄在相国寺母亲牌位前,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等外面声息渐停,他方才下了马车,老段在前引路,他往另一条小路上了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他们这些寄在佛前的牌位,自然不在前头的大殿处,而在后山的往生堂供奉,他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
只是他身子不如从前健康,昨晚又和谢鹤岭一番折腾,不过走了一段路,便觉腰背酸痛。这般走走停停,他到底还是咬牙支撑了下去,来到后山那处佛殿。
堂内供奉了百余个牌位,宁夫人的牌位奉在左侧,他取了香拜祭一番,又拿了画像,展开凝望了许久,最后轻轻收进木盒里,放在母亲牌位前。
他和此处的僧人低声寒暄几句,又投了香油钱,拜托他们照料这些物件,僧人自然答应。
做完这些,宁臻玉呼出一口气。
老段此时正立在门外,宁臻玉慢吞吞迈出殿门,朝他低声道:“段管事,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老段面上并无意外,冷冷道:“公子若想趁此机会逃跑,请恕我不能答应。”
宁臻玉只笑了笑:“让你助我逃跑,当然是难为你……只是让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方才落在马车上了,劳烦你替我取来。”
老段犹豫一瞬,脸上还是毫无表情,“请宁公子见谅。”
宁臻玉轻轻叹息道:“我以为段管事会信守承诺……只是一幅画像,想寄在佛前,祭奠一位亡者。你只管去,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的。”
老段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望了他一眼,踌躇半晌,终究还是朝他抱拳,而后下了山。
等到老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宁臻玉立时转过身,往佛堂的后门行去。
僧人有些吃惊:“宁公子?”
宁臻玉笑道:“只是在后山游赏一番,大师不必管我。”
他从前时常来此拜祭宁夫人,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知道此处往东下山,过了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瞻云观。
瞻云观离相国寺并不远,只是一个香火寥落的小小道观。
宁臻玉下了山,身形很快融入一片皑皑雪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