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冷冰冰的话音刚落,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在上首,原打算举杯道喜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他勉强打圆场:“县主莫不是与我等玩笑来了?”
老仆不吭声,显然不是什么玩笑。
而宁修礼站在大堂中央,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宴席上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的亲朋好友只惊诧安静了片刻,便窃窃私语,像逐渐烧开的水一般涌动起来。
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一道道目光射向他。
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方才还志得意满,接受所有人的簇拥恭维,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仍停留他身上,却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从歆羡他即将平步青云得贵人垂青,转为嘲讽他抛妻弃女,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修礼还有些不敢置信,脸色惨白,眼看那老仆拱手离开,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忙追出去,“且慢!”
因过于慌张,他迈过门槛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阶前,狼狈抬头时,正与道旁坐在马车上的人对上视线,胜春居的灯笼明明暗暗,映亮这人的脸。
是几个月前,被赶出宁家的宁臻玉正看着他。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正经过此处,掀了车帘看了个全,脸上毫无表情。
宁修礼见到他,有一瞬的羞愧,又见那老仆要走,再无暇顾及脸面,高声道:“且慢,县主难道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了?”
他似乎还不死心。
只要能挽回这桩婚事,什么抛妻弃女什么攀附天家,都会在日后被洗清。朝中拜高踩低,一贯如此,他难道就比别人卑鄙了么?
他紧紧盯着这名老仆,心中祈求怀荣县主不是全然无意。
宁臻玉在旁冷眼看着,却暗自摇了摇头。
宁修礼不该追问,因为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能真正毁掉他的死手。
那老仆转回身,目光奇怪地瞧了宁修礼一眼,似乎想了想,“有是有,探花郎真的要听?”
宁修礼像是抓住了新的希望,灰败的面容一瞬有了光亮,连声道:“你说!说!”
老仆望着他,目光竟有隐隐的鄙夷,又看向大堂内几十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声道:“县主说她写给探花郎的信,特意化用当年您会试登第时写的文章字句,试图与郎君探讨一番。”
“然而郎君回信却全然会错了意,答非所问张冠李戴,仿佛这不是出自您笔下,行文与当年相去甚远。”
“县主十分失望,觉得探花江郎才尽,又或是……”
宁修礼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变。
“又或是,新科登第,那根本不是探花郎写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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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东窗事发
宁臻玉很早便知道, 大哥的探花郎名头大约来得不光彩。
那时他还是纨绔做派,因母亲病逝, 愈发难以管教,不肯读书。他知道大哥是读书的料子, 自己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 志不在此,便无所谓了。
然而中了贡士那晚, 大哥竟愁眉不展,因排名中游,仿佛对殿试并无信心。
他也不懂,只觉能年纪轻轻进士题名,已是京师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了,父亲要求也太高。
晚上他睡不着, 半夜起来闲游时,隐约听见父亲和大哥在园子里说话。
“庆州陆永昇, 才名极盛,可堪一用……”
他那会儿并不如何在意,待到殿试大哥一鸣惊人夺得探花, 他也以为是时运使然。
第二年他被送去睢阳书院读书,再次从其他学子口中听到“庆州陆永昇”的名号——陆永昇原该是和大哥同期会试的举子, 乃是这次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然而赴京途中骤闻家中变故,只得放弃考试, 匆匆回乡。
他回乡后到处疏通关系,许久无果,之后又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他那入狱的老父忽然被释放,但陆永昇自此之后一蹶不振,不再有登科之心。
说到这里,有庆州而来的学子神神秘秘道:“哪里是一蹶不振,我看是被大人物压着,再不能入京赶考。”
宁臻玉当时听了,便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他心里隐隐起了猜想,然而不能确信,之后多年便也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