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岭却嘴角带笑,“是么。”
他语气不清不楚,仿佛愉快,下人便消了声,不再说话。
谢鹤岭闭着眼,手指摩挲着扇骨,想起老段带回来的消息。
严瑭是宁臻玉在睢阳书院的师兄,一墙之隔,最要好时能抵足而眠。听闻感情甚笃,平日温书作画,都在一处,算得上知己。
然而三年前宁臻玉离开睢阳书院,便再也没有回去过,甚至在严瑭回京后,宁臻玉也从不拜访严家,像是断了联系,与严瑭再无交集。
若不是前日深夜的一次碰面,两人简直像是仇家,老死不相往来。
宁臻玉的性子傲,自恃清高,容易与京中的纨袴膏粱结仇,若说是与严瑭生了龃龉,也能说得过去。
前阵子宁家落难,宁简入狱,宁臻玉为此求遍京中朱门高户,莫说有几分嫌隙的,连郑小侯爷这等有大仇的,也肯拉下脸面去求。
然而他从未去求过严瑭。
谢鹤岭看到这个消息时有些不可思议,又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严瑭其父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贸然求上门恐怕不妥,招惹嫌疑。严瑭与严中丞又关系不佳,所以宁臻玉求遍了京中相识的权贵,唯独没有求过严家——他怕拖累严瑭,也怕严瑭为难。
被宁家赶出去后,宁臻玉走投无路孤立无援,想到的却居然是严瑭,救命稻草一般差人送了一封信。
严瑭竟也肯应。
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再到雨夜无人的街道上,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静默氛围,宁臻玉怅然张望的身影,怎能不让人疑心。
谢鹤岭今日再一问,宁臻玉偏偏又是这样的反应。
若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寻常的同窗知己情,谢鹤岭是不信的。
至于这其中,到底是谁对谁心思不清白,谢鹤岭想起严瑭至今未婚,和那晚宴会上严家和严中丞的表现,居然觉得不好断定。
谢鹤岭是如何想的,宁臻玉暂且不知,他脑袋里一团乱麻,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中,脸都还有些僵硬。
遇到和严瑭有关之事时,他总会整个人僵硬起来,麻麻木木不知所措,方才和谢鹤岭那一番话,他已觉得反应过度,语气有些太冲。
可他只要想到谢鹤岭在查睢阳书院,他便觉心里一阵惊惶,怕那些陈年旧事透露出什么,叫谢鹤岭察觉了。他如今声名尽毁,谢鹤岭如何揣测他,他是无所谓的,但他怕拖累严瑭。
严瑭那样的人不该……
唯一能让他心里好受些的是,他和严瑭什么都未来得及开始,朦胧之初便被一刀斩断,从此分道扬镳。书院里的同窗都当他俩忽然交恶,还劝和过,无果作罢。
宁臻玉便又安慰自己,朝夕相伴的同窗都不曾细思,谢鹤岭不过问了几句,能得出什么?
这样想着,他心里安稳了些,回到屋里坐下,还有些发怔,不觉间才发现狸奴跟了进来。
阿宝最近很黏他,从他进院子开始,便一直竖着尾巴贴着他的腿蹭,见他始终毫无反应,委屈地叫了几声。
宁臻玉心不在焉地抱起它摸了摸,又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青雀一阵小跑进来,小声呼道:“臻玉,你的信!你的信!”
宁臻玉一怔,下意识以为是宁家的信——宁修礼刚从谢鹤岭那儿吃了个闭门羹,也许会来问他。
他有些厌烦,独自困在谢家担惊受怕也就罢了,从前抛弃自己的家人还要来攀关系。他兴致缺缺,接过青雀递来的信。
青雀圆圆的脸上浮出一阵可爱的绯红,不知是跑的,还是高兴的,“大公子方才派人来找我了!”
他说话时依旧带着悄悄的气声,仿佛怕被人听去了——被旧主找上门,还是恩爱的旧情人,确实不好声张。
“大公子还给了这封信,说是有人要给你的。”青雀说着,疑惑道,“你跟大公子,还是严家的哪位认识么?”
宁臻玉已拆开了信,一眼望去一片秀拔的字迹,他心不在焉,还未细看,正觉得似乎不像宁修礼的字迹,听到青雀这话,倏然一顿。
这是——
他盯着信纸,一笔一划果然是熟识的风格,是严瑭给他的信!
他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信纸,皱起一角,他努力镇静才一字字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