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选中柳清圆,让她在世间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她做过花神弟子,做过逃难流民,做过高贵神女,也做过精怪鬼煞。这一圈圈的因果转下来,原是为了让她悟道,这本应是她的劫数。
如今洛闻瑛破了这劫,才是真正的生门。
“你烧不死我的。”柳清圆说,“瑛瑛,你要跟我一块活着。”
洛闻瑛静静望着她,天火烧着了她的衣角,烧着了她的发梢。
“师姐,你觉得‘知微’好不好听?”
镜花水月开了。
柳清圆把自己也关了进去。
柳知微背着师姐,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里,一直走,一直走。
师姐的眼睛被她用布条绑好了,不会再掉出来了。脸也被她擦干净了,虽然还是那副样子,可伏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自从柳知微勘破了这是镜花水月后,这里似乎便再没有了日夜,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有时候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把师姐轻轻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师姐的脸干净得很,她看一会儿,就忍不住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师姐额头上。
“师姐,”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醒啊。”
柳知微在夜色中踉跄前行,往越家溪的方向奔去。不远处却见烧红的云霞飘过,朝阳正在升起,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赶什么,只觉背上那具躯壳的心口处,破开了一个空洞,正无声地扩大。
冷风从那里呼呼灌入,整副身躯都在迅速变空,不止是渐渐冷下去,更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缺口里,流走、消散。
她要抓不住了。
“沈牛山,沈流商……师哥!鱼燕子!”
第63章 亡羊补牢
而此刻,昔日的柳家祠堂里,四只小鬼正哭得肝肠寸断。
“呜呜呜,好浓重的煞气,俺好害怕,俺是不是又要死啦——”一只脑袋圆滚滚的小鬼抹着眼泪,“俺还莫娶媳妇呢!”
旁边那只长舌鬼不耐烦地甩出舌头,啪的一声抽在他脸上。那颗本就松垮的脑袋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柱子上弹了两弹。
“吵死了。”长舌鬼翻了个白眼。
脑袋在地上继续哭:“呜呜呜你赔我脑袋!”
长舌鬼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舌头卷起来,像围巾一样搭在脖子上。
祠堂另一头,双眼被剜空的女鬼正哐哐地撞柱子,节奏均匀,那叫一个陶醉,它眼窝里的血珠随着撞击一颗颗往下滴,在青砖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还有一只四肢扭曲的小鬼,像蜘蛛一样在梁柱间爬来爬去,把香案上的供品扫得七零八落,燃烧的蜡烛滚下来,正砸在长舌鬼头上。
“你给我下来!”长舌鬼跳起来,舌头甩上去,却没够着。
“就不就不就不!”蜘蛛小鬼做了个鬼脸,继续捣乱。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一只金瞳金耳的猫儿正蜷在蒲团上,睡得安然。
它四只爪子都缩在身子底下,尾巴尖偶尔轻轻一颤,对这满屋子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因为这四只鬼,本就是沈流商放出来的。原本,他是想借这几只小鬼在柳知微身边通风报信,谁知它们不中用,反倒被柳知微给捉住了,要在柳知微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们逮出来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毕竟他这个小师妹呢阴招可多着呢。
沈流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他如今这副化形,眉眼轮廓都是谢济泫照着小师妹身边那只叫“洛洛”的猫来的,也不知谢济泫那人究竟是何意味。至于啾啾,它却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连沈流商自己也不晓得。
沈流商先前试过不少法子,想从谢济泫手里逃出去。可那契约钉得太死,无论他如何挣扎,气息只要还在这世上,谢济泫就能循着找过来,后来屡战屡败,渐渐也就认了。
直到方才那一阵剧烈波动传来,他的心猛然一紧,然而却不能动,不能去。
柳清圆不能暴露。她才是整个镜花水月的根,是这面镜子里唯一真实的光。若是他循着那波动找到她的真身,谢济泫从他这边下手,那他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一切,就全完了。
他严防死守的秘密,连柳清圆也毫不知情。他始终告诉她,这法子能让瑛瑛活过来,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柳清圆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的,是他怎样的良苦用心。
沈流商从来没有打算过要让自己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