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路过一口井。两个妇人正在打水,一边打一边说着什么,说到某处,其中一个捂着嘴笑起来,另一个佯装要打它,水桶晃了晃,溅出一小片水花,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洛闻瑛放慢了思虑。
她注意到那些屋舍的墙根下,都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有的还开着细碎的花。有一户的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野菊,已经有些蔫了,却还被人好好地养着。
洛闻瑛这时才笑了。
爱花的人,便是她的同道。
回忆再慢些,再慢些。
她又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从坡下走上来,经过另一户人家时,那家的门里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喊了一声什么。汉子便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那孩子,孩子接过去,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汉子挥挥手。汉子站在原地,望着那孩子的背影,锄头就那么支在地上。
洛闻瑛慢慢想着。他们在说什么呢?说的是什么?
“恁家娃长这么高嘞。”
“狗娃子,还认得到俺不?”
“这瓜娃子,喊人没!快叫叔!”
“叔!”
“诶!乖娃儿。”
她又想起来时的路上,途径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门窗洞开着,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想起路边想抢他们的那几个人,被师姐拧断脖子的时候,那些人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可这里……
好不一样啊。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她探头去看那些屋舍的门,都只是虚掩着。有的甚至半敞着,能看见堂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桌上或许还摆着几只粗碗。没有人担心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人影儿也渐渐散了,而一个孩子就站在门前,对着远处大声喊着它爹。
“爹!今晚上煮稀饭还是干饭!!”
“恁个瓜娃子尽到问!你莫管累些,让你妈来煮!”
洛闻瑛站在原地,看着小孩子跑了进去,那扇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掩上。
她探了探,的确没有任何灵力。既然这样的话,“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洛闻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荒芜和破败,逃难的人群,还有路边的白骨。她以为这就是人间的常态,这就是凡人所要面对的一切。
可是现在呢?人间有节日,人间有元夕,人的声音也好大好大,好远好远。
“走吧,往前走。”洛闻瑛对自己轻声说道。
她和师姐师兄继续往前走,伪装成人类穿过这个地方,模仿他们去寻一个吃饭的地方。
这家小饭馆好小,好简陋,好难看。一个皱巴巴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它看见他们,便举起碗来,冲他们晃了晃,说这里的老板娘是个小寡妇,却不要将人看扁,讲一句地道的,小寡妇做饭真是很有一手,他们要不要也来一碗。
他们停了脚步,坐下了,要了小寡妇最拿手的蹄花汤。沈流商忙着分析,洛闻瑛飘飘然,似懂非懂地发着懵,柳清圆没一会儿就炫完了蹄花汤。
洛闻瑛想着那许多笑脸。
想起那个择菜的老妇人,那几个追着球跑的孩子,那对在门口唱歌的父子,还有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手锅铲抡得冒烟的美貌小寡妇。
他们好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或者说,他们不需要知道。
洛闻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这不像人间,不像昨天的人间。”
沈流商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小师妹长大了,终于舍得转脑子了。这里当然不会是人间,而是与那离山女有关的妖术。
他讲得越来越起劲。
“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他传音入密,“里面的生气,是从周围吸收过来的,填补了此地所需的灵气,给予这里的人们庇佑。但这并非天地自然运转而来。”
柳清圆静静听着,然后又要了两份大碗蹄花汤。
“天道恒常,有得有失。”沈流商继续道,“一旦破坏,便会出现连锁反应,连累更多不该死的人死,让更多不该活的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