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清侧身避开,抬眼望去。
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目如画,面容却冷若冰霜。
“沈流商,”他眯起眼,“回去。”
那人衣摆上,青云派的远山纹在暗处泛着淡淡金光。
沈酌清一怔,随即扯出个笑。他生就一副观音面,此刻混着血迹,像一尊摔裂的玉菩萨,慈悲中沁着森森寒气。
“竟这么快就追来了。”
“轻珩仙君,别来无恙。”他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淬着毒,“看来我的灵根将你养得不错,用着可还顺手?”
谢济泫——如今该叫轻珩仙君了,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冷澈,又重复一遍。
“沈流商,回去。”
沈流商。
这个名字携着尘封的往事和难解的纠葛,汹涌而来。
东海龙族怨灵反噬,凌霄殿为镇其怨魂,引天火降世,却致天火失控。沧澜沈氏一门,皆亡于天火之中;姑媱山亦遭焚毁,山峦崩裂,自此分为瑶姬、云瑛二脉。长生天护山大阵破碎,妖魔趁乱突袭三大仙门,怀崖等宗门十二长老以身殉道。天地几近倾覆,幸得女娲大神降世,炼五彩石补天,方止此劫。
浩劫虽止,逝者难归。
师尊殒命,阿姊长逝,亲族尽灭。劫火不再蔓延,可它留下的灼痕,仍在日夜啃噬沈流商的魂魄。
他的神魂,从此一日枯似一日。
沈流商犹记得他才拜入师门那日。师父为他赐名“酌清”,愿他涤清灵念,百罪皆消。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如今这“百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那年凌霄殿下长生天,引大道临世,长生天弟子皆得天道之灵指点迷津,预知因果报应。
而沈流商得到的引导是一首诗:我数人间岁岁枯,半坡拾得春一株,木樨不是人间种,方知长生长如缚。
彼时他尚且不知这是何意,只道有“长生”二字真是应景,他定是要注定入这长生天的,一心期盼着百年灵泽大比的最终试炼。
试炼终了,众弟子敛息垂首,静静跪于殿前。沈流商俯身叩拜的刹那,一泓秋水般的寒光自师父掌中浮现,灵剑“落九天”就这样轻轻落进他掌心。剑身嗡鸣的瞬间,某种看不见的印记已烙入他灵魄最深处,如初雪消融于暖土,无声无息,却再难剥离。
从此,他的灵魄被刻上神侍的印记。只待道心圆满、大道修成之日,便要踏上通往九重霄汉的云阶,在那凌霄殿上领受神职。从此执掌天地间的法则与道理,与亘古的日月星辰一同,岁岁长存。
危险悄然滋长,沈流商说不清是何时察觉不对劲的。是从试炼受伤后修为常遇滞涩、莫名心魔频生开始,还是从那些诡谲文字出现起?他一直将心魔归咎于谢济泫那魔物的影响,以为离开便能好转,可同心契却如影随形,夜深人静时那些纷乱的羞人梦境,总扰得他心绪难平。
下山历练时,他总若有若无嗅到那人的气息。偶尔打开包袱,里头会多出一朵野花、一张热饼,甚至有次竟塞了个偷来的乾坤袋。
大师姐看不下去,提醒他莫学小师妹作弄人。沈流商百口莫辩,只得将乾坤袋归还致歉,再三保证后才洗清嫌疑。他索性布下陷阱,等着那恼人的影子自投罗网。
灵符颤动那日,他精神一振前去逮人,却见小师妹困在阵中,啃着掺了安神药的烧饼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甜笑。
沈流商:“……”
大师姐为此罚小师妹恶补药理,日夜督促,倒让沈流商得了清静。谁知谢济泫越发大胆,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竟见床角立着道黑影,一睁眼便倏然消失,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
清心咒念了千百遍,那扰人的悸动却愈演愈烈。怀崖长老最先看出端倪,探查灵台时发现了同心契。老道揪着他耳朵,气得胡子直颤——倒非气他擅自结契,而是恼他始乱终弃。
沈流商不敢坦白道侣来历,随口编了个落难书生被救、两情相悦后结契的故事,只说对方是散修,不喜束缚,早已离去。他信誓旦旦保证绝不耽误修行,怀崖却扣他脑门:“诚信为立身之本!既结同心,就当明媒正娶,给人名分!”
沈流商哑然。他哪敢把人带回来?怕是要吓掉师父半条命。
只好以先行养伤为借口,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一为避开那同心契所带来的影响,二为缓解那心魔困扰,修复灵魄的伤。
后来姐姐被瑶姬大人接往姑媱山,与凌霄神族定了亲。家中欲双喜临门,竟也开始张罗他的婚事。不知怎的,三界竟传起他与所谓“第一美人”洛闻瑛的绯闻,话本编得活色生香,连小师妹都躲着他走。沈流商闭关疗伤十年,出关时还懵然不知,只奇怪师妹为何见他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