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夕瑶。
你给我等着。
时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漫过膝弯。
三年后。
孟夕瑶从学府毕业,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硕士学位。她拒绝了所有留在夏都的优渥offer,独自拖着两个行李箱,坐上了开往西城的列车,继续读博深造。
西城美院,国画系,那是她母亲叶清清年轻时曾经求学的地方。
她把自己埋进墨香与宣纸里,一笔一划,描摹山水的骨骼,勾勒花鸟的魂魄,导师说她是难得的天才,笔意里有灵气。
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与此同时,她拿着母亲留下的版权,注册了自己的动画公司。
名字很简单,两个字:清音。
她把公司安在西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三楼,朝北,采光不好,租金便宜。
装修时她没请设计师,自己画图纸,自己挑材料,自己盯着工人一点点把毛坯房变成理想的模样。
有人问她为什么选这么偏的地方。
她说,安静。
其实不是。
是因为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西城美院那棵百年银杏。秋天叶子黄的时候,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河流。
妈妈生前最喜欢银杏。
公司初创,万事艰难。
没有了那桩婚事,孟夕瑶的创业并不是那么的顺利。
她身兼数职,导演、编剧、美术、制片、财务。白天跑投资、谈合作、应付各色人等;晚上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剪辑室里,一帧一帧打磨画面,一笔一笔描摹原画。
她重启了母亲未完成的遗作《南风知意》。
那是一部关于失语少女与深海精灵的故事,母亲留下了完整的分镜脚本和部分原画稿,却没能等到它问世。
孟夕瑶捧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留下的铅笔线条。有些地方蹭花了,有些地方有修改的痕迹,甚至还有一滴干涸的咖啡渍。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的深夜,母亲也是这样伏在案前,握着笔,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属于她的世界。
然后她把这个世界,留给了自己。
孟夕瑶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拿起数位笔。
一笔,一划。
把母亲的遗憾,一点一点,补全。
然而现实不是童话。
《南风知意》立项两年,审查卡了一年半。
第一次,说题材敏感,深海精灵涉及“非主流价值观”。修改,把精灵改成鲸鱼。
第二次,说画面风格太过忧郁,不符合市场导向。修改,调高饱和度,把蓝色系改成暖黄调。
第三次,说原声配乐版权存疑。重新作曲,重新录制,推翻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送审,都像把一块石头推进无底深渊,等不到回响。
孟夕瑶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修改了,她坐在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上那张改得面目全非的分镜稿,指尖悬在数位板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她摘下眼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腺体也在一跳一跳地疼,让人烦恼得厉害。
信息素紊乱的前兆。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六年前洗掉沈郗标记后,因为alpha的精神力太强,受基因影响,她开始非常排斥其他的alpha。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案是结合,找个匹配度高的alpha,彻底疏导。
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把诊断报告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看过。
烦恼之际,门被轻轻推开。
林薇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见孟夕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蹙得很紧。她没说话,把茶杯放在桌沿,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茶是桂圆红枣茶,滚烫的,冒着袅袅的白雾。
孟夕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动。
林薇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同门师姐,也是“清音”的合伙人兼技术总监。业内小有名气的动画制片人,当初被孟夕瑶一张概念稿打动,二话不说辞了高薪职位,拎着行李来西城跟她创业。
三年了。
三年里林薇见过孟夕瑶拿奖时的微笑,见过她融资失败后的沉默,见过她为了赶工连续熬夜四十八小时,也见过她把自己锁在剪辑室里一遍遍看母亲留下的分镜稿,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她从不过问。
此刻她只是把茶又往孟夕瑶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夕瑶,别绷这么紧。”
孟夕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