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夕瑶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坠子是沈郗去年送的,嵌着阿尔卑斯山小野花的琉璃。
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与观展者交谈,姿态从容温雅。
沈郗是一身深灰西装,安静陪在一旁,多数时候只是倾听。
已经十岁的小梧桐,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女孩。
她穿着同样的小西装,乖乖站在沈郗的身旁,好奇却克制地打量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但每当有人靠近,她就会挺直小身板,露出骄傲的表情,那是她妈妈们的画展。
赞誉声在展厅里流动。
“《晨雾与炊烟》的光影太妙了。”
“《山间诊室》好温暖,医生和孩子的互动真动人。”
“听说孟老师常年旅居阿尔卑斯山?难怪画里有种城市里没有的宁静……”
四姑姑沈韶云也来了。
她在《山野行医》前驻足良久,沈郗看到她之后,牵着小梧桐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四姑姑……”
沈韶云转头看着她,日渐苍老的面容里,透着泪光:“很好……很好……”
她伸手,握住了沈郗的手,老人的掌心温热又宽厚,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你那个研究报告,我看了。”
“救了很多人,没有浪费你的天赋。”
“流光有你,是流光的骄傲。”
沈郗回握着她的手,眼里都是动容的泪光。
她带着孩子陪着四姑姑走了一圈,离开的时候,四姑姑摸了摸小梧桐的脑袋,说:“过两天有空,到奶奶家里来。”
“大家都很想你。”
这是对小梧桐说的,也是对沈郗说的。
小梧桐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好。”
傍晚时分,孟夕瑶被邀请做简短分享。她站在小讲台后,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她。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她的声音清澈平稳,“这些画,画的其实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梦想,和家。”
她的目光望向台下的沈郗和小梧桐,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初雪。
“阿尔卑斯山给了我宁静与灵感,而我的家人,给了我描绘这一切的勇气与温度。”
她顿了顿,微笑开口:“谢谢我的伴侣沈郗,谢谢我们的女儿梧桐。是你们,让我的画笔有了落处,让这些颜色有了温度。”
掌声如潮。
沈郗在台下注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像群山凝视着自己的明月。
人群散去后,一家三口走到展览馆巨大的落地窗前。
小梧桐这才褪去了装模装样的沉浸,显露出孩子的天性。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妈妈,这里很漂亮,但我觉得,还是没有我们阿尔卑斯山的星星亮。”
沈郗和孟夕瑶相视一笑。
沈郗俯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因为这里的星星离人间太近,被灯光盖住了。而我们山里的星星,是直接住在天穹里的,所以特别亮。”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看星星呀?”
“很快。”孟夕瑶也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画展还有两天,结束后我们就回去。”
“好!”小梧桐用力点头,一手拉起沈郗,一手拉起孟夕瑶,“那我们说好了,拉钩!”
三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夏都繁华的夜景前,结成一个温暖的小小约定。
沈郗直起身,望向窗外无边的灯火,又回头看看身边的孟夕瑶和女儿。
孟夕瑶恰好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倒影。
有远山的轮廓,有家的灯火,有这些年来一路并肩走过的晨昏与四季。
过去那些凛冽的寒冬、那些在生死边缘的徘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化作了女儿眼中无忧无虑的光,化作了画布上温暖坚定的色彩。
她们穿越了暴风雪,终于抵达了这片四季如春的山谷。
沈郗轻轻握紧了孟夕瑶的手:“要一直在一起。”
孟夕瑶回握她的手,轻轻一笑:“会一直在一起。”
第75章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沈郗正陷在一片刺骨的冷里。
梦里是多年后的深秋午后,窗帘拉着半幅,漏进的光灰扑扑的,像隔夜的茶垢。
孟夕瑶坐在飘窗前,肚子高高隆起,几乎要将那件月白色的孕妇裙撑得透明。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隆起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窗外银杏叶正黄得绚烂,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她盯着那些叶子看,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的琉璃。
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样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