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呼吸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究其根本,他和鲛人一族所受的天罚,都来源于那一件瞒天过海之事。
究竟何为欺瞒世间之罪?
究竟是多大的隐瞒,能称得上欺瞒“世间”二字?
世间何其之大,究竟谁能托大,影响世间万万人?
揽星河指尖一颤,世间之大,能影响当世的人,唯有一个。
脑海中轰然炸响,揽星河仿佛看到了千丈碑拔地而起的壮阔景象,那两个字像是惊雷一般劈在他的头顶——相黎。
能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的人,不正是神明,不正是他吗?
因为是他,所以鲛人一族的惩罚才被记录在千丈碑上。
因为是他,所以那件事也算是他的过错。
……
因为是他。
在确定这一点后,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枯萎的陨星树,高耸入云的千丈碑……所有的一切都四分五裂,揽星河在塌陷的梦境中挣扎,一口气闷在胸口,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呛咳不停。
“阿黎!你醒了!”
揽星河的苏醒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此时距离七步杀在揽星河身上用鲛人血已经过去了三日。
相知槐从一开始的急切,逐渐转变成担忧,害怕造化弄人,揽星河真的坚持不住,再也醒不过来了。
故而揽星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红着眼眶的相知槐,时间像是回溯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刚把小珍珠带到不动天神宫,从未离开咏蝶岛的小鲛人想家了,夜里睡不着,抱着被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等神明大人听到动静,推开门后,床上已经铺满了圆润的小珍珠。
揽星河拈起被子上的珍珠,刚醒过来,脑子转不动,他下意识问道:“怎么又哭了,想家了?”
相知槐一眨眼,一颗眼泪滚出眼眶,凝成珍珠。
“啪”的一起,珍珠掉在床上。
这句话,他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神明大人会温柔地俯下身,将缩在床尾的小鲛人抱起来,耐着性子哄道:“不哭了,乖,等明天天亮了,就带你回咏蝶岛看看,好不好?”
太丢人了。
因为想家哭得满床都是小珍珠,传出去肯定要被大家笑话,幼年时的相知槐抽了抽鼻子,抱住了神明:“我没有想家。”
他嘴硬地反驳:“我没有想家,我只是有点害怕,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神宫确实很大,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祭司,不动天里十分空旷。
小鲛人不谙世事,恐怕不知道,他嘴硬找的借口比想家更难为情。
然而神明只是勾起唇角,抱着他来到隔壁的住处:“那以后就来我的房间睡,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了。”
相知槐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这十七年来,他与揽星河不得相见,从前的甜蜜过往都是凌迟,想起来要难受很长时间的。
现在揽星河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与揽星河有关的记忆也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他眨了下眼睛,又掉了几颗小珍珠:“阿黎……”
“这么爱掉小珍珠,叫你‘小珍珠’果然没错。”
揽星河轻叹,他刚醒来,力气还没恢复,费劲吧啦地抬起手臂,将红着眼睛的小哭包揽进怀里。
太上忘情,如何能忘?
揽星河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那鲛人一族所欺瞒的事情,八成与相知槐有关。
神明的爱与欲都系于相知槐一人身上,若是牵扯到情之一字,那必定和相知槐脱不了干系。
怀抱是温热的,相知槐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被逐渐暖热,又恢复了鲜活生机,疯狂跳动。
他恍然回神,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揽星河醒过来了。
“阿黎,阿黎,阿黎……”
一声又一声,叫得揽星河的心都软成了一团:“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他不哄还好,一时放软了语气,相知槐的后怕又涌上来,心头酸软,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抽噎着停不下来。
醒过来了,阿黎醒过来了!
守了将近半月,心里担忧和恐惧都化成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相知槐抱紧了揽星河,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吧嗒吧嗒吧嗒,一颗又一颗珍珠掉个不停。
鲛人泣泪成珠,已经是神奇的事情,在相知槐身上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情——他哭出来的珍珠是粉色的。
揽星河掬了一捧珍珠,是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粉,无奈失笑:“算了,哭吧,正好最近穷得厉害,你多哭一会儿,赶明儿咱们就去把这些珍珠卖了,好给你买糖吃。”
“……”
相知槐一哽,觉得刚才哭个不停的自己像个纯种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