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狭缝里的盲行
裂缝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两万人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盲蛇,一点一点地挤进那道由高温熔化又瞬间冷却形成的黑色伤口里。刚踏入裂缝,外界那种狂躁的风沙声就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
两侧的岩壁呈现出诡异的玻璃化质地,漆黑、冰冷,表面佈满了巨大的气泡破裂后留下的锋利边缘。老陈走在最前面,强光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岩壁上,折射出无数道扭曲的、幽绿色的反光,彷彿有无数隻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粗糙的砂纸。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几万双脚步拖沓在碎石地上的沙沙声,以及因为拥挤而產生的粗重喘息。
艾达跟在老陈身后大约十公尺的地方。这是一个极其折磨的行军位置。前方的光线微弱,脚下的地面崎嶇不平,到处都是从岩壁上剥落的尖锐石块。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否则一旦摔倒,后面紧跟着的人潮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压上来。
她的左肩痛得麻木了,原本用来固定石膏的帆布带已经被冷汗浸透,勒进了皮肉里。高烧让她的视线边缘不断闪烁着虚幻的光斑,有时候她会產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伊甸系统里,正在经歷某种劣质的感官模拟。
一隻瘦弱的手从后面伸出来,勉强扶住了艾达因为踩空而歪斜的身体。
艾达喘着气,转过头。是小安。男孩的脸上沾满了黑灰,额头上全是汗水,他自己背着一捆用帆布包着的物资,连站稳都很吃力,却还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我没事。」艾达站稳脚步,将重心重新找回来。「顾好你自己,别看两边的墙壁,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走。」
在这种极度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最可怕的不是体力的透支,而是幽闭恐惧症的爆发。在伊甸系统里,空间的参数可以无限扩张,没有人体验过这种被实体岩石从四面八方挤压的窒息感。
队伍行进了大概两个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了几下,停住了。行军的脚步声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整条队伍卡死在黑暗中。
「前面怎么了?」艾达提高声音问道,但声音在岩壁间来回反射,变得嗡嗡作响。
「路变窄了!」老陈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焦躁。「大家贴着右边的墙,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来用手提着,侧着身子过!」
艾达跟着队伍往前挪动了十几公尺,终于看到了老陈所说的状况。
裂缝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急剧的收缩,原本两公尺宽的通道,被两块突出的巨大玻璃化岩石卡住,最窄的地方甚至不到六十公分。岩石表面极其不平整,像两排交错的獠牙,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被那些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
老陈站在最狭窄的地方,用手电筒为后面的人照明。甦醒者们排成一列,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从那道缝隙中挤过去。
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我过不去……」一个中年女人在距离缝隙还有两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扔掉了手里的水壶,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发抖。「这里太小了,墙壁在动,它们要合起来了!」
女人的崩溃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紧绷的神经。几个人开始后退,撞上了后面的人,黑暗中响起一片惊呼和叫骂声。
「安静!」老陈举起手电筒,强光照在女人的脸上。「墙壁没有动!那是你的错觉!往前走,只要侧着身子就能过去!」
「不!我不要走了!」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极其刺耳。「我要回去!让我回伊甸!那里有天空,那里有海!我不要死在这种黑洞里!」
她转过身,发疯似地想要推开身后的人往回跑。但后面是上万名挤在一起的甦醒者,她根本无路可退。
混乱即将演变成一场致命的踩踏。
艾达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用左手拨开前面的人,挤到了那个女人面前。
她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她直接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衣领,用力将她拉向一侧的玻璃化岩壁。
「把手放上去!」艾达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女人被她突然的举动吓懵了,本能地挣扎着。
「我叫你把手放上去!」艾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女人的手掌死死按在漆黑、冰冷且带着粗糙颗粒的岩石表面上。岩壁的棱角立刻在女人的手心里划出了一道血痕。
女人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感觉到了吗?」艾达没有松手,双眼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这会痛。它会流血。这代表它是真的。」
女人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跡,呼吸依然急促,但尖叫声停止了。
「伊甸里没有天空,也没有海。那只是一个泡在羊水里的瞎眼盒子。」艾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已经醒了。这堵墙不会合起来,它只是在考验你配不配活下去。现在,捡起你的水,侧过身,走过去。」
艾达松开手。女人靠在岩壁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看艾达,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心。最后,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个沾满灰尘的水壶,深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子,走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