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没有时间的刻度。
最初恢復的是听觉。一种类似老旧收音机收不到讯号时的沙沙声，在他的意识边缘微弱地响起。接着是水滴声。一滴，两滴，落在某种空洞的金属表面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视网膜投影介面上爆发出一连串刺眼的红色警告字元。
核心温度：百分之七十八（警告：散热系统受损）。
左侧视觉感测器：连线。
右侧视觉感测器：无法读取。
右臂伺服马达：无法读取。
平衡陀螺仪：严重校准误差。
他睁开了眼。世界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左半边是一片模糊的、透着微弱绿光的幽暗空间；而右半边，则是纯粹的、毫无杂讯的死寂黑屏。那不是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黑，而是一种因为硬体彻底毁灭而產生的「不存在」。
他试着动一下右手。没有任何回馈。没有沉重感，也没有麻痺感，连接右臂的神经传导管线已经在高温中被彻底烧毁，对于他的意识来说，这具身体的右半边已经被物理抹除了。
牧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地面，冰冷且粗糙的混凝土触感传来。他缓慢地坐起身，这具工程体的防震悬吊系统在坠落时吸收了大部分的衝击力，但左腿的液压管还是发出了危险的嘶嘶声。
「艾达。」他开口。声带模拟器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刮擦的生锈铁片。
没有人回应。只有水滴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盪。
牧转动颈部，仅存的左眼扫视着四周。那根折断的化学萤光棒掉在几公尺外的一堆废弃金属缆线上，散发着微弱的幽绿色光芒。光芒的边缘，躺着一个蜷缩的人影。
他撑着左腿站起来。失去右臂的重量和受损的陀螺仪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右侧倒去，重重地撞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上。金属骨架与水泥碰撞，震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牧咬紧牙关，靠着水泥柱稳住身体，然后拖着那条时好时坏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个萤光棒照亮的角落。
艾达躺在地上，灰白的实验袍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她身下是一大块用来做建筑隔音的工业海绵，这块早已严重风化的海绵在坠落时成了她唯一的缓衝垫，但也已经碎成了一地粉末。
牧在她身边跪下，左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艾达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缓缓睁开眼睛，失焦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那微弱的绿光。
「你还活着……」她气若游丝地说，试图撑起身体，但刚一用力，整张脸就因为剧痛而扭曲起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死死捂住左侧的锁骨。
「锁骨断了。可能还有几根肋骨。」牧平静地陈述着他观察到的物理表徵。他看见她额头上佈满了冷汗，呼吸急促且浅薄。
「我运气不错。」艾达苦笑了一下，因为疼痛，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道高能射线……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她借着绿光看向牧。当她看清牧现在的模样时，苦笑僵在了脸上。
牧的右半边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从右脸颊一直到右侧腰部，那层灰白色的硅胶皮肤被彻底高温熔化，碳化的黑色胶状物与下方变形的合金骨架黏合在一起。原本粗壮的工程机械右臂，现在就像一根被丢进炼钢炉里烤过头的麻花捲，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死死焊在躯干上，关节处还不时闪过一两道微弱的蓝色电弧。
「你的右手……还有眼睛。」艾达的声音有些沙哑。
「高能射线擦过了通道边缘，引起了金属舱壁的熔融坍塌。」牧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眼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凹坑，晶状体早就气化了。「硬体损毁。无法修復。」
在伊甸系统里，如果一具载体受损到这种程度，主脑会在一微秒内将其删除，然后重新分配一具完美无瑕的新身体。没有痛苦的过渡期，没有残缺的记忆。但在这里，损坏就是损坏。失去的零件不会重新长出来，熔毁的电路也不会自己接通。
这就是真实的重量。沉重，而且不可逆转。
「我们必须移动。」艾达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牧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臂，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艾达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炽天使的扫描波无法穿透这么深的地层，但清道夫的地面部队迟早会找到那个通风井。」艾达指了指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漆黑的洞口。「我们现在在哪里？」
牧转过身，左眼的光学感测器切换到微光模式。
这是一个巨大且空旷的地下空间。两条生锈的钢轨在他们脚下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月台边缘的磁砖已经剥落了大半，天花板上垂掛着粗大的、如同枯死藤蔓般的黑色电缆。远处的轨道上，停着一列已经完全被铁锈吞噬的旧时代捷运列车。
「地下轨道系统。」牧说。
艾达点点头，忍着痛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萤光棒。「这是旧时代的环状线。反抗军在这一带有一个隐藏的中继站，用来储存备用零件和医疗物资。只要沿着轨道往南走大约两公里……」
她没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牧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艾达身边，微微弯下腰，用完好的左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大半的体重支撑在自己身上。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走下了满是积水的月台，踏上了那条佈满碎石与锈渣的轨道。
地下隧道里瀰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死水的腥臭。萤光棒的绿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公尺的距离，再往前就是浓稠得彷彿能滴出水来的黑暗。水滴从隧道顶部的水泥裂缝中渗出，落在积水的水坑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牧的左腿每迈出一步，液压关节都会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必须将伺服马达的输出精准控制在一个临界值以下，以免再次引发管线爆裂。艾达靠在他身上，步伐蹣跚，她的呼吸声在幽静的隧道里显得异常沉重。
走了大约二十分鐘，他们停下来休息。
艾达靠在冰冷的隧道墙壁上，牧则站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来时的黑暗。
「在伊甸系统里，」艾达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回盪，「如果有人感到痛苦，系统会怎么做？」
「系统会干预。」牧平静地回答。「底层演算法会监测每一个宿主的神经分泌物。如果检测到皮质醇过高或血清素下降，系统会自动在他们的虚拟环境中生成补偿机制。可能是一场完美的日落，可能是一段久违的重逢，或者直接从神经连接埠注入微量的合成内啡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