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声的宫女道:“灵犀姐姐那样得力的人,太子妃也说赶走就赶走了,咱们往后怕也落不得好……”
另一人接话,是蝉衣的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太子妃。太子素不管这些琐事,还不是由着太子妃来?瞧这架势,太子妃怕是要把人都换成自己的。至于咱们,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岁寒听得攒眉,当下就要冲出去理论,苏清方已经先她一步走出了梅树。
背地私语的两人猛的看到苏清方,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垂头屈膝,“参……参见太子妃……”
苏清方目光淡淡扫过她们,只吩咐道:“去把东宫上下的宫人,都叫到偏厅。本宫有话交代。”
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蝉衣心头却更为惶恐,不知太子妃到底听到方才的议论没有,只点头道是,毕恭毕敬地退下,将东宫侍奉的宫人都召到偏厅。
苏清方端坐在上位,手边高几上垒着数只覆着红绸的木盘。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本宫初掌宫事,诸务缠身,一直未得空和各位正式一见。今日趁此机会,也正好说两件事。”
“第一,年关将近,太子殿下体恤,前几日赏下年例。本宫也想着,殿下迁入这新宫,亦是乔迁之喜,故再自添一份,分予诸位,也算作本宫的一点心意,酬谢大家这些时日的辛劳。”
说着,她示意红玉揭开红绸,露出码放整齐的银锭。
堂下众人见状,原本紧绷的神色顿时一亮,露出喜意,齐齐躬身谢恩:“谢太子殿下隆恩!太子妃隆恩!”
苏清方微微抬手,压下声浪,又道:“这第二件事,前些日子,灵犀因要奉养家中长辈,向本宫辞行。此乃孝道,人之常情。本宫也借机向太子求了个恩典,东宫上下,凡是想回家团聚的,可于红玉处登记造册。等到开春,一并放出。”
这话一出,底下人莫不碎碎议论起来。
“若愿意继续留下当差,”苏清方继续道,“太子与本宫,也如旧依照宫规厚待。但各位也要勤谨用心,莫要自误。宫禁重地,不比外面,规矩森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各位都是宫中旧人,应当深知此理。”
这前后一番话,恩威并施,情理兼备。众人如何听不出是敲打,当即齐刷刷跪下,声音比先前更整齐洪亮:“谨记太子妃教诲!”
苏清方嘴角微莞,漾开一抹公事性的笑,“都起来吧。红玉,安排人将赏赐分发下去。”
众人莫不开怀,纷纷再次谢恩,退下去领赏。
“蝉衣,”苏清方唤道,“你留一下。”
蝉衣微怔,不禁想起自己在梅园议论之事,心跳如鼓,挪着步子近前,垂首敛目,“太子妃……”
苏清方看着她,缓声道:“我听灵犀离宫前提起,你素来能干,针线女工、器物清查等事,都做得很妥当。不知你今后作何打算?是去是留?”
蝉衣抬眸,暗觑着苏清方,也不晓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她一个小小宫人又如何奈何得了堂堂太子妃,不过心有不平,索性豁出去般低声道:“灵犀姐姐去后,宫中事务皆交由红玉姑娘……奴婢资历虽深,只怕留下,反碍太子妃与红玉姑娘行事。”
苏清方淡笑,“本宫何时说过,任命红玉总理东宫一切事务?”
蝉衣一愣。
苏清方道:“红玉此前从未管过这诸多事项,难免有所疏漏。你原先所司诸事,仍由你掌管,再加督导一务。与红玉各司其职,并无统属。当然——”
“一切以你本心为先。你若想求去,本宫绝不阻拦,”苏清方语气略重了几分,“可你若想领职留用,便须恪尽职守,莫要再存别的心思,更不可阳奉阴违。本宫还是那句话,赏罚分明。明白?”
蝉衣心念电转。她家中并无十分倚仗的亲人,出去未必比在宫里强。东宫毕竟是太子居所,前程远大。自己这些年熟悉的职司都在这里……
几乎没有犹豫,蝉衣深深俯首,“奴婢愿意留下为太子与太子妃效力!从今以后,定兢兢业业,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记住你今日的话,”苏清方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当差。”
蝉衣含笑退下。
旁观的岁寒早已按捺不住,待其走远,满脸不解问:“太子妃,她们背地里那样议论编排,您为何不仅不罚,反倒还提拔她?依奴婢看,就该赶出去!”
苏清方轻叹,“这宫里的人,大多也不过是谋个生计,混一口饭吃罢了。若差事稳当,待遇优渥,谁会想轻易离开?蝉衣今日之言,多半是因灵犀骤去,红玉得用,她自觉资历深却未得重用,心中愤懑,才口出怨言。”
苏清方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太子待下,一向严选厚待。灵犀才走,再紧接着蝉衣,因‘得罪’我而被逐,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鸟尽弓藏之嫌,徒惹人心浮动,横生事端,又或损坏名誉,得不偿失。再者,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毕竟领了几年事,对宫中旧例、人事往来比红玉熟稔。她今日既已表态留下,日后若再出差池,便是她咎由自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