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丫头……”若是以前,苏夫人一定会说快点给她嫁出去,现在婚期近在眼前,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虚点着她的额头。
苏清方哈哈笑了两声。
“夫人、姑娘,”只这一会儿,前面又来侍女通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吴州那边来人了,说是……苏家大公子苏鸿文,求见夫人和姑娘。”
苏清方眸光倏然一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么多年音信断绝,突然走动的用意,冷声道:“告诉他,我们不得空,就不见了。”
苏夫人连忙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劝道:“清儿,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凡事不能随心所欲。他到底是你哥哥。若被有心人拿住,说你得势便猖狂,就不好了。”
苏清方道:“我正是念着这点,才只说不见,没让人把他赶出去。当年是他们把我们母子三人扫地出门。放之四海,我们都不理亏。我不反告他不赡母弟,已是宽容。”
苏鸿文那厮此番敢来,又何尝不是吃准她顾忌名声,不敢动粗?
苏清方心知母亲耳根子软,又叮嘱道:“娘,你也不要搭理他们。任他们说什么,你只让侍女中间传话,说你念经吃斋,不理俗务。他们这种人,任你做什么,都会编排,惹一身骚反倒不值。”
苏夫人心知有理,无奈叹气,“我晓得了。”
然前厅那群人也实在毅力非凡。不知是脸皮厚,还是听不懂好赖话,一直候着,只道等妹妹忙完。
到底是姑丈的儿子,自己的同辈,袁氏也不好说重话,只能陪着。后面实在有事,才留他们自己在厅中干坐。
苏清方隐在厅堂屏风后,冷眼瞧着他们,十分心疼府上的好茶,便附耳对岁寒交代了几句。
岁寒了然点头,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行至苏鸿文面前,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哎哟,这不是大公子吗?几年不见,您真是越发出息了。”
出息不出息的,由一个小丫头说出来实在冒犯。
苏鸿文一时也没认出眼前这个刻薄的侍女是谁。委实是岁寒跟着苏清方上京时,才十二三岁。年深日久,眉眼又长开了,自然不觉眼熟。
只是苏鸿文记得苏清方那时就带了那么一个黄毛丫头,又是这么一副阴阳怪气口气,便猜到是故人,陪笑道:“你才是,越长越嬁样了。”
他又望了望四周,“清方呢?还没忙完?”
岁寒笑盈盈道:“婚礼制式繁杂,我们姑娘这几日都不得空,也不能招待大公子了。大公子别见怪。”
苏鸿文连忙摆手,“这说得哪里话?皇家大事,自然紧要。只是清方这一出阁,以后再要见面,恐怕更难了。”
岁寒没理会那最后一句是否为暗讽,只十分不认同又极认真地道:“有时啊,执意要见,未必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公子一直坐在这儿等我们姑娘。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年我们夫人、姑娘还有润平公子,被赶出家门的事。大公子是真不担心,被人撞见,奏您一个‘悖逆人伦’,被有司请去问话啊?”
苏鸿文来时就没想过能讨到好脸色,笑容倒还挂得住,不过还是免不了干涩,“都是骨肉至亲。我后来也心知糊涂,追悔莫及!只是一直无颜面对母亲和弟妹。此番上京,正是想略尽心意,弥补一二。”
岁寒欣慰地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纵然我们姑娘可以不计前嫌,旁人却未必这样想,倒以为大公子是趋炎附势之流,辱没了先大人的名声。依奴婢看,不如就此两便。大公子不必担心被人指责或者问罪,我们姑娘也安心不是?”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前尘旧怨无需再提,再多纠缠,他本就理亏,被皇帝太子知悉问罪,可真是死到临头。
苏鸿文再笑不出来,只嘴角抽了抽,悻悻拱手告辞。
苏清方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想起苏鸿文方才那几声亲热的妹妹和娘亲,可是父亲在世时都没叫过几次的,轻嗤了一声。
忽的,身旁探出个脑袋,眨着双水汪汪的眸子,好奇问:“那是谁啊?”
正是卫漪。
“路人,”苏清方漫不经心答,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卫漪这才想正事,忙道:“大嫂说要上街采买东西,让我叫你一起去。”
这便是又要置办婚庆用物了。
苏清方连日周旋于礼部和卫家之间,初时的新鲜劲早已被疲乏取代。卫漪的兴头倒是一如既往充足。
袁氏便打趣她,什么时候也该嫁出去了。
卫漪便啐她,说大嫂胡说八道,不喜欢她这个小姑子。
心头又不禁想起谷延光。
算算日子,自他离京,也有半年。不过他当初说的是至少,又很没数。不会年前都回不来吧?
最可气的是,他竟半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
卫漪越想越气,也无甚心情挑选了,随手就把看了一半的丝绸撂回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