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李羡极轻地唤了一声,似怕惊扰,又带着渺茫的期盼。
却没有应答。
旁边的舒然率先失声痛哭。
阮神医近前细细察看了脉息,缓缓摇头——生死大限,以他的医术,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李羡闭上眼,积蓄的泪水沿着面颊无声滑落。
苏清方无法劝他节哀,因为她自己也伤心得要命,只能就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李羡缓缓叹出一口气,平复下那些翻涌的心绪,道:“你帮我在这里照看一下吧。我要回宫一趟。”
“回宫?”苏清方心头一紧。
“去向皇帝请旨,”李羡解释道,“准我为老师服丧。”
他身为储君,跪天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以外,皆为臣属。私下执晚辈礼尚可,公然为臣下服丧,于礼不合,哪怕这个人是他昔日的师长,所以他连孝服也没换。
苏清方了然点头,叮嘱道:“夜路难行,记得当心。”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便转身骑上马返回城中。
苏清方凝望着青年隐入黑夜的背影,许久未回神。
“姑娘,”耳边忽响起张大的声音,“灵堂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有什么事,你再敲我们的门。”
苏清方转身,深深颔首,感激道:“多谢诸位。”
张大忙不迭摆手,“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老先生平时也没少照顾我们。我儿子还是他取的名呢……”
这话一起头,大家又有一句没一句诉了会儿衷肠,方才渐渐散去。
充斥庭院的低语话声和脚步也歇停了,只剩下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偶然晃动,发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当声。
叮——叮——
苏清方以前总觉得,喧嚷和丧仪格格不入。此刻听着这孤寂的铃声,又觉得,热闹一点其实也挺好。
静默,总是容易滋生悲伤。
用一群人的喧闹,抵抗一个人的死亡,于是生命也可以没那么痛苦地延续下去。
苏清方盯着那香案上那两簇跳动的烛火,久久,上前取过三根线香,就着烛焰点燃,恭敬地插入满是灰尘的香炉。
***
洛园。
万寿听闻齐松风死讯,腾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冲到报信的喜文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蔻丹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去,“什么!他死了!”
“千真万确,”喜文忍着手上的剧痛,肯定点头,“太子殿下深夜入宫报丧,齐老丞相突发心疾,已于申时三刻过身。陛下也已经下旨,感念老丞相功勋卓著,特追封一品太傅衔,辍朝五日,停灵七天,由太子与中书侍郎尹昭明共同护丧归葬,礼部协理诸事……”
那话未说完,万寿的腿已软下,踉跄着跌坐到榻边。
“公主!”喜文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了……”万寿无力抬手,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光洁的地面,声音低沉飘忽,“只是……兔死狐悲罢了……”
知道当年真相的,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万寿缓缓闭上眼,摆了摆手,“替我去送一份奠仪吧……”
***
所谓护丧,即裁决葬礼一切事务。李羡奉旨主理丧事,禁足令自然也解除了,可以光明正大为恩师戴孝送殡,但仍碍于礼法,不可亲扶灵柩,于是执幡摔盆等孝子之仪,全部由舒然承当。
齐松风虽亲缘淡薄,但加上乡邻百姓、旧日门生,以及朝中大大小小前来祭拜的官员,出殡的队伍亦浩汤得如一条白龙。冥纸如雪,吹声动野,一路将老人的灵柩送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与先夫人合葬。
直至最后一抔黄土掩上,整个丧礼才算尘埃落定,宾客也各自散去。
李羡同苏清方、舒然等人,又回了松韵茅舍,开始整理齐松风的旧物。
那口巨大的棺木抬走后,正堂陡然变得空荡冷清起来。曾几何时的琴声书影、茶烟酒香,也尽数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