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有夏秋两税,这个月份似乎不当时节。
李羡心道奇怪,跟着人流一起走到烈日下的槐树旁。
衙差所唤“二老爷”,原是个县衙主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树荫底下。
他啜了口茶,方优哉游哉开腔:“朝廷新收征间架税,每户按屋舍间数,每间税银一两。都听好了没?每间一两。别到时候说耳背,给你拖到衙门打一顿。不如实缴纳的,也要杖责六十。”
此言一出,树下一片哗然。
两根柱子就算一间,谁家数不出个三四五,再以他们的作风,算上那养猪养鸡的,轻轻松松就是五六两银子。
几年的老母鸡卖出去也值不上几个铜板,一个税收个干净,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老放下了手里的旧烟枪,紧着眉问:“大人……间架税是个啥?以前没听过啊。”
“是已经废除五六十年的税目了,”人群中的李羡回答,直直盯着办差的主簿,“据我所知,本朝并没有恢复此税。”
武帝在时,征伐四夷,国库空虚,各种征税名目齐出,以房屋占地核算的间架税就是其中之一。后武帝驾崩,昭帝即位,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间架税自然也废除了。哪怕是当年,也是上屋千文,下屋五百文,没有一口定价的。
阴处的主簿一时语噎,被烈日下的青年瞪得竟有几分心虚,一锤子敲到锣上,斥道:“你们耕的,是天子的土地,要纳税。住的,也是天子的土地,当然也要纳税。以前没收是皇恩浩荡,现在收是天经地义!”
李羡眼睛微眯,“可有朝廷文书为证?”
主薄眉梢一吊,“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哪里来的刁民!”
说着,就要逼上去。
陈老爹见状,心道不好,他们外乡年轻人是不晓得这群人的厉害,于是连忙拦到李羡面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主簿冷嘁了一声,嫌那双乌鸡爪子似的老手弄脏自己的袍衫,一扬手,就给老头子摔到地上。
“喂!”众人一拥而上搀扶老里正,呵斥,“你干什么!怎么推老人家!”
唰一声,旁边衙差齐齐亮出刀刃,在灿然的日光下折出雪亮的寒影。
众人咬着牙,退了半步。
主簿眉毛一抖,用锣槌一上一下地点了一圈这群恶民,冷道:“五天后收税,一分都不能少,听到没有!”
狠话撂完,便领着一干人等吆五喝六地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结成一队,唉声叹气散去。
李羡站在原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病瘦了的下颌显出一道凌厉的线。只听飒一声,他鞋底碾着碎石子,便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屋。
苏清方微微侧头,望见他的背影。因为左手受伤,也不摆动。
晚些时候叫他吃饭也不应。
苏清方才没闲情管富贵闲人,让孙大哥也不必担心,安安心心吃完饭,才不紧不慢地去熬药,篦出一碗乌亮的药汁。
她手臂一低,便把土色的陶碗搁到李羡面前,发出一声嘚的轻响。
“大郎,”她微微弯着腰,嘴角莞出个梨花似的朵,故作贴心地劝道,“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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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间架税:唐德宗为筹措军费征收的税种,上等房每间2000文、中等1000文、下等500文,隐匿房产者罚杖六十。同年随泾原兵变废止,实施不足半年。
第136章 亢龙有悔 “大郎,该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