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1 / 2)

李羡定定看着苏清方近乎粗暴的动作,那扬起又放下的胳膊,伶仃空落,尽是淤青,紫转蓝再转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用完的调色盘,脏乱不堪。

“我们……”他缓缓开口问,“是怎么逃出来的?”

身中一剑,他彻底失去意识,全然不知后事。这几天精神萎靡,也没太能分神问。仅从结果来看,苏清方能带着他从刀光剑影下死里逃生,堪称传奇。

苏清方微微侧头,对上李羡探究的目光,注意到他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扯下袖子遮挡,转念一想自己洗衣服呢,再说她头顶这么大个疤,还怕什么看见,也就作罢。

她把盆里湿重的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捣,答道:“我在袖箭上涂了麻药,把那人射晕了,然后碰到孙大哥,把你背下山。我答应了人家要十倍报答,你以后发迹了,别忘了谢谢人家。哦,还有隔壁陈家,也没少行方便,你一并记下。”

听起来很简单,很顺利。

如果没有她脸上的伤痕、身上的淤青、断掉的指甲。

李羡默了默,“你身上的伤,严重吗?”

“涂点药就好了。”

“疼吗?”

高高举起的捣衣棒顿在半空。

良久。

砰一声砸进盆里。

木盆猛的打了个旋,带泡的皂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点点扑到苏清方脸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扭过头,死死瞪着他,恨恨问:“你觉得呢!”

她疼得也快死掉了!

可却没有多少心力为自己伤心,也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破相。

睡不着,吃不下,还要担心搜查……

苏清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五天。她的心血都要熬干了!

骨头缝好似重新泛起拖拽、摔跌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脚后跟、指尖,血淋淋的。她一双鞋都磨破了,现在穿的是叶儿的,还大了半寸,在脚后跟绑了根绳子。

彼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空荡荡,只剩一腔孤勇;此时也同样空荡荡,再顾不得什么不该对着伤员疾言厉色,将那些积压了五天五夜的恐惧、疲惫、委屈和剧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她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恶毒地,凶残地,“你怎么不死透算了!”

“半死不活的……我拖得你……拖得你吃了一嘴的土……还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然……要不然换我死也可以啊……”

“我真的……不想拖你了……不想了……”

“好痛啊……”

李羡道安静听完,直到她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听到了,”他答,“我昏迷时候,你骂我的声音。”

苏清方真怀疑李羡那时就是装死,更恼了,“我发现!我每次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都会遇到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卫滋,第二次是我的弟弟,然后被带到行宫,现在又被追杀……要不然咱们去算个命吧?啊?看是不是命里相冲,有没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李羡话赶话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别分开吗?”

苏清方闻言,整个人愣住,一息,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胸膛里闷出一声近似咳嗽的抽噎,眉毛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两边耷拉。

她泄愤一样狂捣了两下衣服,又放弃了似的一把将木棒扔了出去,双手抱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失声痛哭:

“我到底上辈子造得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当初嫁给卫滋呢……我只是不小心把你推到水里而已……真的只是不小心啊……我遇到你比死了爹还倒霉……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为便劳作,她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斜斜插着支细长的木簪,细看原是根筷子,在一声声哭诉中颤颤发抖,摇摇欲坠。雪样的后颈整片露出,脊骨嶙峋凸出——似乎更清瘦了。

她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四条腿颤巍的马扎上,小小一团,像一方风雨反复吹打、以臻分明的青石。

李羡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方身前。因为左肋有伤,虽然大夫开的药有镇痛功效,也无法大动作,连咳嗽都得压着,更不要说正常弯腰,只能僵硬地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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