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苏清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进那片阴影,又抠了抠。
原是一方玲珑冰凉的玉印。玉质温润,四面错着金丝花鸟纹,繁复典雅。不知不见天日多久,印身表面仿佛糊了一层薄薄的蜡,触手十分滞涩。印章底面沾染的印泥早已干涸板结,但凝固的色泽却相当红艳,到了刺眼的地步,可知所用印泥之宝贵,历久不衰。
苏清方仔细对着日光一照。
印文是阴刻的反字,苏清方也没能一眼认出,不过中间一朵五瓣花,线条清晰,形态俏丽。
苏清方瞳孔震颤,脸色煞白。
这……这是……
她心头狂跳,却不敢妄下定论,眸光急转,瞟见案上供的茶,飞快蘸取了些,在那印章干结的印泥上来回揉搓,好歹润泽了些,在左手手心重重按下。
掌心只盖出浅浅一痕印记,虽然不甚清晰,但字形轮廓已足够分辨,正是一个“辞”字。整体形状和那张绢子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苏清方渐渐握紧双手。
难怪……难怪李羡找不到……
他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绝不可能在上京觅到此物。
可……先皇后不是自缢于椒藻殿吗?印章怎么会出现在五百里外的行宫金光阁?
这么说王氏谋反一案真的别有隐情?是有人偷了印章,假传手令。而王氏不知什么原由,信以为真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兵临骏山?
当年的幕后之人,和暗中损坏水晶盏的,是同一个吗?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苏清方脚尖往上爬,从脊椎扩散到全身。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猛然抬头,只对上后母娘娘慈祥低垂的眼眸。
“善人在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
苏清方浑身一紧,手腕一翻,便将印章藏入袖中,警神地回头。
原是个十几岁的小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脸上还带少年的圆润,正皱着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方才动过的茶壶,“善人为何擅动神像前的供茶?”
“我……”苏清方默默将手中红痕在裙边擦去,“有点口渴了……”
小道士一听这话,露出更加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勉强压下情绪,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贵人若是口渴,可以和小道们说。万不可动神像前的供茶,这太不敬。”
苏清方讪讪一笑,忙不迭点头称是,跟着一脸肃然的小道士走向旁边的耳房,接过清泉水。
紫霞宫内杯碗,一律是木制。苏清方摩挲着杯子粗糙的木纹,状似闲谈问起:“这里倒是清幽。不知平时都有什么人来拜后土娘娘?”
小道士神色稍霁,答道:“这儿是皇家道宫,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自是清幽。也就每年夏天陛下来此避暑时会人多些。后妃公主们常遣宫人来此祈福。不过金光阁难上,来得人不多。之前皇后娘娘倒是亲自爬上来给三皇子祈过福。”
苏清方心下一沉,却不敢再多问,含糊应了一声,将木杯轻轻放下,便匆匆辞别小道士,只欲尽快下山。
她走到登天梯前,低头望去,只见陡峭到近乎垂直的石阶,延伸而下,苏清方本就酸痛的腿更软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她便落下了怕高的毛病。平时上下楼梯自是没有大碍,何况还有扶手,可这山石砌的台阶,嶙峋崎岖,简直慑人心魄。上来时只顾埋头攀爬,还未曾留意。
可她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紧牙关,蹭着步子,极其缓慢地向下挪动。
她身后不远处,尹秋萍也焚完经书,正欲下山,见此情景,不禁轻嗤了一声。
她还以为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呢,下个山跟踩陷阱一样——左右脚得踩到同一级阶梯,才敢迈出下一步。
尹秋萍姿态悠然地走下去,几步便追上了苏清方。经过她身边时,尹秋萍停下了步子,微微侧过头,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惯常的笑,伸手问:“要一起吗?”
苏清方闻声转头,警惕地打量着尹秋萍。
尹秋萍见状挑了挑眉,也不勉强,“那你慢慢走吧。希望你天黑前能下去。”
说罢就要走。
眼看天色渐暗,脚下石阶只会愈发难辨。苏清方忙伸手一抓,“等我一下!”
尹秋萍便没再往前,只站在原地,等苏清方艰难地挪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相携下山。
经过水晶盏之变,苏清方多少有点如鲠在喉,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和尹秋萍有这种交集,有点别扭地挤出一句:“多谢。”
“不必,”尹秋萍神情一如既往平和,默了会儿,又道,“有件事不晓得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