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指尖微抬。凌风即刻会意,上前探看。
出身金吾卫营的凌风劝架从不用嘴,直接上手,对付普通人,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双臂一伸,便压住两人肩膀,再一掰,便将缠斗双方扯开,“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何故打架?”
穿黑衣的正是酒摊摊主,指着柳淮安就开始哇哇诉苦:“壮士,你倒是评评理。这个人,喝酒没带钱。我要他以明月珰为质,他死活不肯。”
“这对明月珰是我至宝,岂能轻付?”柳淮安横眉怒道,“我说了回去取钱,是你动手强抢!”
“我这不是怕你趁机跑了吗!”摊主双手叉腰,眼睛在柳淮安身上不屑地瞥了瞥,示意他看看自己的穷酸相,“再说我又不当它。你拿钱回来不就给你了吗。”
“你如此以貌取人,我安知你的品性!”
摊主大怒,“你没钱喝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一粒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差不多一个拇指头大,至少一两。
“够不够?”凌风指尖拈着银锭问。
“够!够!”摊主瞬间变脸,仔细在腰间汗巾上揩净了手,笑嘻嘻伸手欲拿。
凌风却收回了手腕,朝柳淮安扬了扬下巴,“你还没给我们柳大人赔礼道歉呢。”
凌风出生行伍,打小不会读书,对学问好的人打心底尊敬,也看不惯此人看人下菜的做派,便想替柳淮安出头。
摊主一听到“大人”二字,腰便软了下去,连连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凌风转问:“柳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柳淮安却攒眉轻笑,毫无解围之悦,反透着一股闷气,“我白喝了人家的酒,本就是我理亏。他抢我明月珰固然不对,却没酿成什么后果,也道歉了。难道要我仗着自己还没捂热的七品县令位,让人磕头三百次?我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欺下媚上的山土匪。”
一旁的凌风顿时表情干涩,感觉自己成了仗势欺人之人,挨了一顿厉训。
柳淮安滔滔说完,便撩起袍子坐了回去,也没看摊主,没好气道:“你既担心我跑了,就等你收摊,随我一起回去取钱。”
“岂敢岂敢,”摊主连忙陪笑,知趣送上两壶酒,“还请大人莫怪。两壶家酒,权当给大人赔不是了。”
“一码归一码。”柳淮安冷声拒绝,只当这是自己点的,届时一起结账,提起壶把,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仰首饮尽。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投下。
耳边同时传来凌风拱手行礼的声音。
柳淮安斜出一道视线,看了一眼来人,身着的是同他截然相反的锦衣华服,和周遭灰暗的老凳旧桌格格不入。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有讥诮的弧度,悻悻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我该称呼你李临渊,还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出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羡亦不以为意。脱了那身蟒袍官衣,混迹市井人群,谁又知道谁是谁。
李羡摆了摆手示意凌风退开,拂衣落座,“柳公子新科及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故在此一个人喝闷酒?”
柳淮安轻嗤了一声,唇边尽是讥讽:“李公子指的是外放岭南吗?”
岭南乃化外之地,多毒瘴之气。被分派到那里,吃苦头是难免的。
李羡提过灰陶酒壶,也倒了一杯,也算是那日没找到人喝的酒了,姑且算宽慰:“历届进士,按名次分配。能够留京的,只有前面几位。剩余的都是外任,天南海北的。”
“李公子不必粉饰,”柳淮安摇了摇手中粗粝的酒杯,“补缺的关窍,谁人不知。权财当道,名次是最不要紧的。”
他排名虽不算前,可也说得上中流,却落得个苦难到没人想当的岭南县令,不如他的反被安排到了富庶繁华之地。只因他既无倚仗,亦无根基,又拒绝了太仆寺少卿的招婿。
同舍生见他如此,竟让他趁过几日的牡丹花会,去向万寿长公主自荐。那万寿是何许人,帏箔不修的风流人物。这人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
如今喝酒,也能遇到拜高踩低的小人。
京城,人烟有多阜盛,世态就有多炎凉。
柳淮安苦笑一叹,拍了拍手边放明月珰的盒子,“苏姑娘果然有先见之明。换作我,也是不愿意去岭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