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其人,虽然经历过坎坷,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王孙公子,又久居高位,难免有时眼高于顶。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惯于审视别人的目光,精简直叙、近乎命令的语言,是何等居高临下。
心情不佳的时候只会更甚,连基本的客气也没了。
李羡被说得表情干涩,确实是被那句“同僚”扰得心绪不宁,失了分寸。他低下眸子,睨着苏清方瓷白的侧脸,本想说“知道了”,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怕我受嘲,还是柳静川?”
别是打着劝谏他的旗号,实际维护别人。
苏清方莫名其妙抬眼,“什么?”
如此便不是为别人了。
李羡还算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问:“你怎么喊他‘先生’?”
苏清方娓娓解释道:“他家境不甚富裕,但学问很高。我爹惜才,就留他在府上做了一两年书室记,贴补家用,有时候还会教润平读书。我便也跟着叫一句‘先生’。自从我爹去世,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出繁华的朱雀街,人声渐悄,灯火转隐,显出几分团圆皎洁的月辉,银银洒在两人脚下。
“你有老师吗?”李羡问,远离喧嚣后,声音也自然放低了。
“我爹娘啊。”苏清方回答。
“苏大人这么有空?”
“若说事无巨细,当然有别的老师。教诗书的、练字的,还有弹琴的、下棋的。不过女先生不好找,水平也参差不齐。我爹就会每天检查我的课业,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真要说起来,我爹教我,比教润平还多些。”苏清方说着,唇角扬起怀念的弧度。
“难怪。”李羡喃喃念道。
“难怪什么?”她侧头看他。
眼中星点闪烁,不知是月光还是烛火。
难怪像个直臣。
李羡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苏清方默默收回眼,反问:“公子的老师呢?”
“我也有很多老师,”李羡悠悠道,“换来换去的,唯有一位长久给我授课。他官至三品中书令加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官算做到头了。整宿整宿地都睡不着。天天跟我说,虽然他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不想死太惨,要我做个好人。给我上的第一课是带我去种田。”
现在的丞相是尹昭明。自老丞相请辞,未再进封中书令,而是给中书省的二把手——四品中书侍郎尹昭明,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虽然也是行丞相事,位同三品,可比起当年的老丞相还是稍逊一筹。
苏清方忍不住轻笑,心中调侃倒没见老丞相头发掉光,不晓得是不是后面钓鱼种田养回来了,只道:“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公子的老师都很好呢。”
“你的老师也都不赖。”李羡也揶揄似的夸道。
***
上元夜市,到处都是摊贩行人,根本没有空隙行车,两人全程靠腿走到卫府。言谈之间,竟也不觉路远。
快到卫家门口时,苏清方终究是停下了步子,道:“就到这儿吧。若是让他们看见殿下,要敲锣打鼓迎接了。”
李羡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已到卫府,心想真近啊,口上嗯声。
临别时,苏清方扫了扫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轻声提醒了一句:“宫里似乎传起了一些流言。”
李羡攒眉,“什么流言?”
苏清方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隐听说与东宫有关。殿下自己去查查吧。”
皇宫之大,这话听起来含糊,却也不是全无线索。苏清方和内宫的联系不多,突然说这个,大概和今天遇到的李昕有关。
李羡右手无声捻了捻。
苏清方余光瞟见李羡垂在身侧的手间动作,指尖也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灯柄。她知瞒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小殿下,也怪可怜的……”
李羡回神,点了点头,“淑妃……去得太突然了。”
彼时他在江南,也鞭长莫及。
苏清方闻言,心头替李昕绷的弦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把玲珑灯递向李羡。
李羡脸色骤凝。
难道夜路走完了,称我道你的时光结束,连一盏赠灯也要退还交割吗?
他唇角抿得更紧了。
见李羡一直不接,苏清方索性强行把灯强塞到他手里,“有些路段黑,殿下提着吧。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