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倒底把东西藏哪里了?不会要她把整个书房翻过来吧?恐怕她有这个毅力,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供她逗留。
顾盼间,苏清方的视线猝然定格,落到书桌上未收捡的太子之印上,计上心头——没有假的《雪霁帖》,找到唆使润平临摹《雪霁帖》的人或许也不失为一条生路。
她想到,便做了。
上一个窃符的信陵君魏无忌,虽然挽救了赵国于万一,但也因此得罪了魏王,在赵国躲了十多年。她乱翻太子书房、冒用太子之印,不知又要落得什么下场。
可她今天做的大胆事实在太多,闯府骂人,每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一时也没有那么多心思瞻前顾后,甚至比平常还要镇静三分——吩咐岁寒去扬风书院,自己冒充太子府侍女,见到杨璋。
一直到杨璋把拜帖还给苏清方,暗示他不会追究此事,苏清方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后怕。背后不知何时已汗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他们这群人,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苏清方捂着狂跳的心口,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雨腥味的冷冽空气,重新戴好幂篱,毫不停留地离开杨府。
***
雨势渐歇,街市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带着一种别样的清新与嘈杂。
苏清方驻足于一家装潢简奢的店铺前,微微撩开一线帘纱,仰头望了望顶上黑底金漆的匾额,“聚宝斋”三个字遒劲有力,粲然生光。
她定了定神,迈过门槛。
店内环境清幽,两侧多宝阁上摆满了或精致或古朴的器物,青铜尊、秘色瓷,不一而足。尽处红木大案后,一个蓄着长须、身形清癯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沏着茶。
闻得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脸上堆起习惯的和气笑容,抬手示意,“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苏清方气定神闲落座,莞出一个笑,尽管隔着轻纱并不明显,不过语气也放得很柔善,“不知掌柜可还记得,今年三月前后,贵店售出的一幅《雪霁帖》?”
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睛上下滑了滑,打量了两眼面前遮遮掩掩的来客,颇为歉意道:“姑娘见谅。小店规矩,客人买卖何物,一概不能透露。”
“掌柜不必紧张,”一个气口的停顿,苏清方已经编出一套说辞,“我正是那位贵客府上的侍女。我家大人后来得知,那幅《雪霁帖》乃是仿作,却也深感此人笔法精湛,所以特派我来向掌柜请教。此等妙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我家大人或有心延揽。”
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紫砂壶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嗒一声,“古董文玩,讲的就是个浪里淘金、各凭眼光。偶有走眼,也是难免。从来没有问出处的道理。本店祖传基业,本分经营,已逾二十年之久,从不坏规矩。姑娘是来砸场子的?”
“我并非此意……”
“来人!送客!”还不等苏清方辩解,掌柜不耐烦地喝了一声,里间冒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双手交叉,并排站成一堵肉墙,逼得苏清方连连后退,把她“请”了出去。
“喂!”苏清方倒着后退,一个脚步踉跄绊到门槛,眼看就要狼狈摔倒,一只手臂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幂篱歪斜,露出女人清丽却错愕的脸。
扶人者也是一惊,脱口而出:“苏姑娘?”
苏清方收回惊魂,定睛一看,原是韦四郎,也愣了愣。
未及寒暄,一群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瞬间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日配合韦四郎演戏的,名唤宝笙者。他苦着脸哀求:“公子!您行行好,就别为难小人们了,随小人们回去吧。老夫人还在家里等着您回去看亲呢。你成天这样在外面鬼混,老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又是这套说辞!
就算相亲,能不能找几个看得过去的。上次相的那是个什么女子,有两个他壮了吧。
韦四郎心里暗骂,灵机一动,往苏清方身边一站,对着这群吃里扒外的狗腿子瞪眼斥道:“混帐东西!谁说我鬼混了?我这不是跟上次相看的苏姑娘在游玩吗?你们一个个瞎了眼的,是成心要坏你们公子的好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朝苏清方暗暗使眼色,“是吧,苏姑娘?”
“啊?”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周围一圈人,念及韦四郎方才的援手,含糊地搭了一句腔,“啊。”
韦四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偷偷给苏清方比了个大拇哥,随即转身驱赶众人,“还不快滚!去去去!别来碍事!”
小厮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动作,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携着那位苏姑娘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