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改变了方向,缓步朝兰亭走去。脚步声惊动了少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眉眼沉静的脸。
&apot孟医生。&apot沈知礼起身,十分有礼貌,手中还握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
孟医生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封面上是清隽的楷体《本草备要》。他微微一笑,和声道:&apot在看《备要》?这是好书,述药性简明扼要。&apot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被认可的亮光,&apot孟医生也懂中医?&apot
孟医生并未回答,将手中的药箱轻轻放在石凳上,从侧袋里取出一本装帧明显不同的、更为崭新的书籍,封面上印着《实用西医学概论》。
&apot我年轻时,也如你一般,觉得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便是天地至理,&apot孟医生将书递过去,声音平和,&apot后来行走四方,见得多了,才知医学之道,海纳百川。中医精微深邃,西医亦有其所长。这本册子浅显,讲些西人的解剖、生理之理,你若有暇,不妨翻翻。&apot
少年不会掩藏心事,看着眼前那本西学书籍迟迟没有伸手,明显是有些抗拒。
孟医生并不催促,只是温和地看着他:&apot并非要你弃中学西。只是,望闻问切之外,若能知晓些细菌致病之理,明白炎症为何发生,开方下药时,心中或许更能了然。现在人治病接触的都是西医,你多了解一些,对病患也是好的。&apot
少年眸底微亮,双手接过那本书,对着孟医生深深鞠一躬:&apot多谢孟医生指点。&apot
两人说话的功夫,花厅里的谈话已经结束,沈兰晞步履沉稳地踏下石阶。
孟医生颔首,提起药箱:&apot看书久了,也需起身活动活动,免得伤了眼睛。&apot说罢,便转身沿着游廊往花厅方向走去。
路过回廊时,恰好和沈兰晞迎面对上,孟医生笑着打完招呼,才进了花厅。
沈兰晞回到兰园时,脸色依旧不好。他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暮色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高止小心翼翼静站在书房门外,为了不触霉头,隔着老远的距离探着脖子叫唤:&apot少爷,舒沐的身份有眉目了。&apot
沈兰晞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高止莫名打了个冷颤,掩上门,快步凑上前,捂着嘴小声道:&apot这个舒沐原本是南湾小康之家,但是后来父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跳楼死了,她被逼无奈只能辍学打工维持生计。一次偶然机会,在某公司剪彩仪式被沈先生看中,成了包养在外的情人。&apot
沈兰晞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紫檀桌面,&apot舒沐的父母查过了?&apot
&apot查了,没有问题。不单单是舒沐父母,舒家往上三代都查了,有名有姓。&apot
见沈兰晞没有回话,高止皱了皱眉,&apot少爷,这么看,沈归灵和白家岂不没关系?&apot
&apot未必。&apot沈兰晞忽然想到什么,指尖在空中顿住,&apot舒家如果没问题,或许还有一种可能&apot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暗涌,&apot高止,你立马安排,我要亲自去趟南湾。&ap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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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忘记过他
沈清予上午十点闹的沈园,上午十一点就被老爷子五花大绑捆去了祠堂。为了让他长教训,老爷子这次在门外上了两把大锁,不关满七七四十九天不算完。
沈娇去菊园给姜花衫送礼服时,张茹又把沈清予进门找茬的事说了一遍,沈娇气不打一处来,立马让人又加了两把大锁。
闲来无事的沈园一天就在这鸡飞狗跳中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姜花衫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张茹早早便备好了热水,她洗漱完换好提前准备的礼服准备赴宴。
这次萧家是宴会的主人,所以沈娇替她准备的礼服相比往常低调了许多。不过就算再低调,配上她那张不低调的脸也低调不到哪去。
这次宴会,沈庄并未出席,沈家赴宴的只有六人。除了沈娇和姜花衫几个小辈之外,沈谦和沈渊也会到场。
宴会定在晚上六点开宴,但作为家族支撑,沈娥特意邀请她们提前到场。
沈娇既然给了沈娥体面,就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刁难。是故下午四点,沈娇便带着姜花衫、傅绥尔、沈眠枝提前赴宴。
萧家虽比不上沈家富贵,但在a国也算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这次宴会是在萧家老宅举办,建筑主体是一栋融合了现代简约与古典韵味的白色建筑,依水而建,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湖光山色最大限度地引入室内
。
沈娥早早守在门口迎接,远远看见沈家的车辆,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虽然沈娇应承得爽快,但她没见到人之前,总不能完全放下心。
&apot哎哟哟,小姑娘们都长大了,一个个漂亮得跟花似的。&apot
傅绥尔穿了一条樱草黄的泡泡袖及膝裙,裙身上点缀着细碎的立体刺绣小花,充满了少女的娇憨与灵动。
沈眠枝则是一身冰川蓝的及膝西装式礼裙,线条利落硬朗,与她一贯的清冷气质完美融合。
姜花衫就更简单了,一袭白色的轻纱长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浓密如海藻的长发也只是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随性的风致。但即便是这样,她光是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娥也看出了她们没有争艳的心思,心里领了沈娇的好,眉宇间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她难得主动,上前挽着沈娇的手,&apot也就是你眼光好,才能捡到这么个宝。&apot
当初姜花衫刚来沈园,谁也瞧不上她。沈娇认姜花衫作女儿时,沈娥还曾暗地里笑话过她:
女孩子光漂亮有什么用,鲸港漂亮的女孩儿还少吗?
但事实证明,沈娇的确是最有远见的一个。现在沈园几个孩子里最得宠的就是姜花衫,连沈兰晞都要靠边站。
沈娇懒得应对这些场面话,正想抽手,抬头看见萧家一群人正往这边观望。
萧启现在还躺在医院要死不活,沈娥依旧照常举办宴会,这些萧家人定然心生怨恨。沈娥故意表现与她这么亲昵,无非是想借沈家的势。
沈娇心如明镜,瞥了沈娥一眼,淡淡笑了笑,&apot我瞧着澜兰也懂事不少,她人呢?&apot
沈娥见沈娇愿意接话,心里高兴了不少,&apot她啊,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梳妆,现在还在捣腾。&apot
说着转头给身边的管事递了个眼神,&apot去,带几位小姐过去。&apot
沈娇微微蹙眉。按理说小辈有小辈的圈子,但这里毕竟是萧家,她对沈娥到底还是没有那么放心。
沈娥看出了她的担忧,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apot都是自家姐妹,许久不见,让她们亲近亲近也好。&apot
傅绥尔连忙附和,一手拉着姜花衫,一手挽着沈眠枝,&apot妈妈,听说萧家湖景一绝,我还没见过呢,正好想去见识见识。&apot
沈娇见状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apot不许闹事,有什么事来主厅找我商量。&apot
与此同时——
华丽的落地镜前,萧澜兰身着一袭正红色的抹胸鱼尾长裙,裙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耀眼夺目,却也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隆重与刻意。
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纤细的手指抚过颈项间那串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眉头却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完美。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厚重的丝绒窗帘微微晃动,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踱出。沈年穿着一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深色便装,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霜。
&apot你穿得这么花里胡哨有什么用,还不是堵不了那些人的嘴。&apot他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走到萧澜兰身后,透过镜子与她对视,声音压低,&apot与其挖空心思弄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弄死姜花衫。&apot
萧澜兰置若罔闻,依旧专注地调整着耳坠的角度。
沈年皱眉,略有不满地盯着她,&apot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apot
&apot听见了~&apot萧澜兰嗤笑了一声,转身好整以暇地倚着梳妆台,&apot急什么?这里是萧家的地盘,连萧启都死在我手里,何况是萧家之外的人?&apot
她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微微前倾,捂着嘴巴娇笑了起来:&apot我偷偷告诉你,我啊,早就给姜花衫准备了一出大戏,你就等着看好戏吧。&apot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笑容瞬间凝固,死死看着沈年,&apot倒是你,你不是给周宴珩递消息去了吗?怎么一个回信都没有?周宴珩要是不入局,这出戏我还怎么唱?&apot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澜兰:&apot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周宴珩?&apot
萧澜兰的心脏因为这三个字剧烈跳动起来。她捂着心口,情深缱绻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apot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ap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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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无好宴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