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余笙的聪明,怎会不明白加了引号的“死”不过是一场戏?但她却假戏真做,一头撞向了她真理的冰山。
那一刻的冲击前所未有,好似有谁轻轻擦去了蒙在她眼前的尘埃。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突然醒悟了一件事:她一直把所有剧情当成规定剧目在反抗,但这些在她眼里被虚构的剧情,却是余笙活生生的一生。
哪怕她是作为纸片人在这个世界生存,这场戏,就是她的一生。
所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的震撼感动是真的,余笙的滚烫鲜血是真的。
不管处宇宙之大,还是困尘埃之末,心之所悟即为永恒。她能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她不能再以戏剧之心对待他们,他们也是活生生的存在。余笙自己抹去了“死”字上的引号,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每一秒都在认真努力地活着。
姜花衫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拉上窗帘,转身走到余笙的病床前,眼里带着笑意轻声道:“你赢了。你无惧死亡的勇气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大家都需要真相。你可以放心了,这次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阿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姜花衫刚抬起头,便看见苏韵神色紧张地冲进了病房。
她似乎没想到姜花衫也会在这里,脚步稍滞,但很快又恢复清醒,快步跑到病床前。见余笙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处还渗着血迹,眼神不由得一黯。
“你应该再等等我的。”苏韵轻轻托起余笙的手,声音哽咽,“阿笙,我已经说服爷爷了,苏家一定会为你查明真相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啊。”
姜花衫有些诧异看了苏韵一眼。若是她没有记错,当初余笙被放逐s国,苏老爷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看来,因为剧情偏差,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姜花衫和苏韵并不熟,也没有要联络感情的意思,便把空间留给这对小姐妹,自己转去了隔壁间的休息室。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既然余笙已经委任她作为辩护人,她就必须做好本职工作,务必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司法之下。
余笙现在没有家人。整个余家因她指控亲生父亲,亲族都骂她是白眼狼,就连这次抢救住院的医药费都是沈家暂时垫付的。因此现在,姜花衫需要递交一份材料,向法院申请由检察院拨款,负责余笙的所有康复费用。
钱倒是小事,重要的是这份材料一旦获法院批准,就意味着承认了检察院的失职。以后检察院再想派人来取证,可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
姜花衫只给了一个方向,具体操作和起草一律交给了身后的金牌律师团。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太多,她来做这个出头鸟,比其他人更合适。
与此同时。
周家。
邓承宪跪在地上,吓得冷汗直流,“老爷子,求您救救我吧!那些刁民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的住址,成群结队堵在我家门口,弄得我现在有家不能回,连儿子上学都被人打了!”
周国潮闭目养神,神色淡漠,“鲸港你是混不下去了。收拾包袱滚回北湾吧,记住!回去之后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邓承宪顿时心如死灰。他原本还想挣扎,但抬眸看了周国潮一眼,只能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多谢老爷子指路。”
邓承宪起身告辞,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老爷子,这事都怪那个实习律师!还有蔡严也有问题!没有他的默许,警署厅的视频怎么会泄露?这是有人在给咱们做局!”
“啪——”
周国潮缓缓抬眸,掌心的檀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蠢东西,你连沈家的招牌都没认出来?别说现在只是革职查办,就算丢了脑袋也不冤。”
招牌?
邓承宪绞尽脑汁回想了许久,终于,那位小姜律师指着他的眼神,和三年前在法庭上杀疯全体检察官的眼神慢慢重合……
“……”
这么重要的名字,他怎么在关键时候就给忘了。
邓承宪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和她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是……”
沈家招牌?
沈家太子爷,沈兰晞?
他竟然当着沈家人的面挑唆余笙嫁祸沈家人?
周国潮站起身,“你现在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了?还不滚?”
邓承宪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
已开裙,欢迎宝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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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狗入穷巷
总统台上空仿佛压着一团铅云,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窒息。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吞没,书房内一片昏沉。余斯文深陷在黑色皮椅中,指尖夹着的雪茄明灭不定,猩红的火点映照着他那双如同困兽般凶狠的眼睛,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晦暗不明。
“先生。”秘书长步履急促地闯入书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医院刚传来消息,余小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还有这个……”
说着,他急忙将平板电脑呈到余斯文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中,姜花衫作为余笙的代理律师,正以第一视角犀利地控诉两位检察官的失职:“下次取证环节,请先自查蛆虫,免得又酿造人间惨剧!”
少女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上。
“完了完了!!”
角落里的孙振猛地站起身,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我早就说过那丫头不对劲!都怪邓承宪那个蠢货!要不是他自作主张,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雪茄的火星骤然亮起,余斯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雪茄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嗤响。
“怎么办?!”
余斯文突然转身,平日里春风和煦的面具早已碎裂殆尽,连日的挫败让他彻底失了耐心,“我早就警告过你,阿笙背后肯定有人指点,对付她必须万分谨慎!现在搞成这样,你倒来问我怎么办?!”
他一步步逼近孙振,目光如刀:“我提拔你,看中的就是你的谨慎。结果呢?你居然敢当着沈家人的面嫁祸沈归灵!你是活腻了,还是嫌我现在的麻烦不够多?!”
孙振吓得浑身一颤,低头连声道:“是属下的错,求先生再给一次机会……”
余斯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缓和了神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事已至此,鲸港你是待不下去了。今晚就准备一下,我安排人送你离港。”
“离港?”孙振一脸错愕,犹豫道:“先生,我……”
“怎么?”余斯文轻笑一声,镜片后的目光却冷得骇人,“还舍不得鲸港的前程?现在走,至少能留条活路。等沈家追究起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振咬了咬牙,终是躬身:“属下遵命。这些年来承蒙先生关照,只求先生……妥善安置我的家人。”
余斯文摘下金丝眼镜,抽出胸前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这是自然。”
孙振如释重负地深鞠一躬,转身退出书房。
门扉合拢的刹那,余斯文随手将丝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遮住了他眼底嗜血的阴鸷。
“等他出了总统台再动手。”
“是,先生。”秘书脸上毫无波澜,转身走出了书房。
余斯文深吸一口气,那口浊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他走到书桌前,并未使用桌上的常规通讯设备,而是弯腰打开了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部造型古朴、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通讯器。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按下了一个经过无数次加密的单一频道。
线路接通的声音冗长而单调,响了足足七八声,就在余斯文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终于被接起。
余斯文喉结滚动,率先开口,“……情况有变!阿笙没有死,沈家也知道了我们的预谋,舆论对我也极其不利……”
“废物!”
一个被特殊处理过、冰冷扭曲如同金属摩擦的电子音骤然打断了他,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毫不掩饰的鄙夷,“余斯文,我们给了你那么多资源,你却连沈家一个养女都斗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坐上总统职位的?”
余斯文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关,镜片后的眼睛紧闭了一瞬,再睁开时,已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压制成一片死水。
“……是我的失误。我会尽快弥补,清除所有隐患。”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平稳。
“清除?你现在还能清除谁?”电子音冷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事情闹得这么大,沈家必然已经警觉!你现在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在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