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只蹲她腿边玩狗尾巴草,后来就捡了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作画了,她学着黎佳的样子画了一只小兔子,四不像,像猫又像狗的,只有大板牙能看出来是啮齿类动物。
“耳朵可以再长一点,”黎佳拍着怀里的小婴儿,说。
小女孩没想到黎佳在看,蹲在地上仰起小脸无措地笑。
“没关系啊,我第一次画得还没你好。”
于是地上又多了一只长耳朵猫。
“兔子脸很长,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没有猫咪的脸圆,你可以再画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你不当老师可惜了。”周行知嘴里叼了根草,拄着下巴看她,悠然自得地晒太阳,“画画,弹琴,都是最益智最培养娃娃们耐心的本事,现在别说上海北京了,就兰州,你这样一节画画课都得上百。”
“我学的时候可不是,”黎佳慢慢晃动身体,哼着歌谣,哄怀里的孩子睡,“我跟我爷爷的战友学画画是我奶奶主张的,我妈那个嘲讽啊,哈,在家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爸,说我奶奶是资本家贻害,教给孩子的也都是些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有那吟诗作画的时间还不如去奥数班上两节课,可我不爱那些东西呀,一听就困,上了没几天上不下去了,我妈指着我又是好一顿臭骂。”
周行知点点头表示记得黎佳的母亲,“把你妈太当回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说着四仰八叉躺在塑胶跑道上,
“不过也不怪你,这太难了,人最难摆脱的就是父母的期待,因为父母的期待会繁殖,就跟羊下崽子一样,你一开始回应父母的期待,慢慢就习惯了回应别人的期待,到最后是个人都能对你有期待,放他妈的屁吧,人最该回应的只有自己的期待。”
黎佳第一次为自己拥有这些“矫情的小布尔乔亚”的技艺感到骄傲,也第一次为拥有周行知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这一天很快结束,他们在天黑前下山,第二天一早周行知就来接黎佳去机场,乘飞机返回上海。
“你还会回来吗?”周行知坐在机场入口前的石墩子上,拎着黎佳的行李箱,大马金刀的坐姿跟那倒卖机票的黄牛有得一拼,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完全是透明的,盯着黎佳的脸,但黎佳不觉得害怕了。
“会呀!”黎佳站着吃雪糕,“我说了我会回来帮你的。”
“逢年过节,对吧,假期拼拼凑凑,你看五一马上要到了,不都是机会吗?”她走两步到垃圾桶,把塑料包装扔进去,再回来,看见他无声地望着辽阔的停机坪,心不在焉。
“倒是老要麻烦你接送,都不能忙场子里的事。”
“这有撒呢,本来就近,顺手的事,”他还是望着远方,笑,笑了一会儿低下头,半晌后像做了决定一样抬起头直视她的脸,“我是说,稳定地待在这里,不是这样一两天就走,你看你……”他挠挠眉心,“睡不好吃不好的,关键是破费得很着,这来来回回机票的钱,对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机票倒没什么,单位每年有固定的差旅费,我不用到年底也是作废。”
“就是这个休息……”黎佳苦笑一下,“本来放假是休息的,弄得比上班还累,作息打乱了,回去都有点水土不服。”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子,黎佳突然笑了,“搞什么呀咱俩?搞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吃了晚饭在一起玩儿,玩儿完了回家之前还要再问,明天你吃了晚饭还出来吗?哈哈哈!”
“哈哈哈你要这么说也成呢。”周行知也被这个设定逗笑了,扶着黎佳的行李箱,像扶着芭比公主的mini旅行箱。
“行啦,我会抓紧时间赚钱的,辞职了就自由了,回来待个半年什么的。”黎佳回身看灿烂的阳光,“乐观点,起码我现在有奔头了。”
“没错!”周行知一拍膝盖站起来,不动声色看一眼黎佳防风衣袖子里的纱布,笑容变淡,但很快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反正一个人,随时随地等着你,”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和娃娃们一起。”
第53章 桃源
黎佳抱着双肩包走走停停,时不时掏出包里的纸折牡丹花看,还好,花瓣没压坏,是那个抱襁褓的女孩送给她的,她惦记了一路,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想想她还教人家画画呢,人家这手艺不比她厉害?
熟悉的小巷口,几个阿妈依旧聚在一起做生活,天热了,她们戴起巨大的草帽,穿花花绿绿的雪纺上衣,叽叽喳喳个不停,浸泡在木盆里的青菜倒是极其新鲜。
“回来啦!”
一个大妈看见她,呲着大白牙冲她笑,乡下日光足,她们一个个都是皮肤黝黑油亮,笑得那叫一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