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这在中国人的语境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词。
和穷奢极欲的资本家“相反”,宋家人不开劳,也不背喜马拉雅,你没在电视上看见过他们,倒是更有可能在街上碰见过他们,还和他们说过话。
比如公园里背着手站你身后观棋不语的大爷,比如你偶尔在火锅店门口排队时碰见的一个没化妆,背双肩包,穿板鞋,戴眼镜的乖乖学生妹,你觉得她有点土,还有点傻,她笨拙羞涩地和你问了路,还和你一起拼桌吃了顿火锅,她在你去要第二杯免费冰淇淋的时候悄无声息帮你买了单,这就是你们此生中唯一的交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黎佳仰躺在椅子里望着夜空,直到两年后她都还记得那一天的星光有多明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拿一颗下来尝尝味道。
“阶级差异一直都有,别感慨了,吃你的。”顾俊用筷子把一串羊肉串撸到妍妍的盘子里,冷冰冰地说。
黎佳懒得搭腔,又躺着看一会儿星空,猛地坐起来笑着趴在丈夫的胳膊上,
“诶你说,咱俩是不是也有阶级差异?”
“有,”顾俊面不改色,轻轻拂开她的手,“我高攀你。”
“呵!不会吧顾科长,你也太谦虚了!”黎佳坐远一点,鄙夷地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他意识到她的目光,但还是专心致志照顾女儿吃饭。
“没谦虚,跟你说了,我赤膊阶层,你是红……”他喂给女儿一口肉,最后两个字没说,这是黎佳的痛处,“总之,论家世背景是我高攀。”
“那你说,我要是街头卖菜小妹,你还娶不娶我?”
“不娶。”
“为什么?”
“家世背景不好。”
“……”
顾俊捧着装满肉的塑料碟子回头看她一眼,她正枕着椅子,梗着脖子看那一家四口。
“我说的家世背景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涉及的东西很多,谈吐,认知,还有眼界……不是说钱和籍贯这些,你别多想。”
“……那女的是兰州人,”黎佳仰着下巴呢喃道:“她说话有口音。”
“嗯。”顾俊听她这么一说,也回头看他们一眼,他们坐得远远的,男的正笑着跟女的说什么,听不清楚,只有只言片语随着呛人的油烟飘过来,女的理都不理他,也不理会他喂到嘴边的羊肉,这里地势高,她歪着头俯视遥远的马路,路灯下车辆人潮川流不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俊收回目光,把铁签子一根根理好,“没什么好羡慕的。”
“珍珍姐姐说她要有第二个妹妹了!”一边的妍妍嘴里塞满了羊肉,腮帮子鼓得高高。
“第二个?”黎佳双手抱胸,坐直身体四下扫一遍,“第一个呢?”
“死啦!”妍妍毫不犹豫地大吼,那语气跟第一个妹妹壮烈牺牲了一样。
黎佳噎了半天,蹙着眉把餐巾扔桌上,“三个……就她这小身板儿,有没有九十斤啊,就这么喜欢孩子?”
“是喜欢老徐。”顾俊给妍妍擦嘴,擦完了拍拍她的背,轻声问:“吃饱了吗?”
“啧啧啧,正眼儿不瞧一下就是喜欢了?那这么说你也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了喽?”
黎佳嗤笑一声,拿起一串羊肉吃一口,当即理解了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吃,兰州人在外永远吃不惯羊肉。
顾俊不再言语,恰巧一个同事过来打招呼,他们便也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饭吃完了,顾俊没喝酒,还能开车,从天台下去的时候他们又和那一家四口碰了面,两个男的去抽烟,黎佳尴尬地发现自己和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处在了一起。
“你好?”那女人抱着衣服,一开始还望着星辰,突然一下子就把脸转过来跟黎佳打了招呼,说话尾音上扬,好像很奇怪她站她旁边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哦你好!”黎佳下意识抬手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好说是欣赏还是什么,就是很专注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风起云涌。
“那男的是个垃圾。”她等她梳完头发,树静风止了才再次开口。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