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你过来吧。”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遥远的滂沱的雨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踮起脚尖按下门铃,当时那潮湿闷热的尘土气味很久以后她都记忆犹新。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像一只黑毛落汤鸡,白色连衣裙像裹尸布一样缠在她身上,雨水顺着裙摆流过小腿,滴答滴答滴在水泥地上。
他明显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等一下,”他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又打开,伸出手,掌心摊开,是她的蓝宝石耳夹。
“谢谢。”黎佳拿过耳夹,用所有力气挤出一丝笑。
“不谢,”陈世航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像跟邻居打招呼似的问道:“被你上海老公赶出来了?”
黎佳想说不是,但她这个样子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她抬头看着他轻松的笑脸,点点头,“嗯。”
“哦。”他惋惜地瘪瘪嘴,随即又爽朗地笑了,“行,那回头见!”
“嗯,再见。”黎佳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对他笑一下就转身下楼,门砰地关上,光没了,楼道里一下子又黑了起来,她抓住栏杆免得摔下去,走了几级台阶眼前又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得水泥台阶都黄油油的。
“进来吧。”他说,黎佳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即便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也听得出他语气里奚落的笑意。
“快一点儿,”他语速很快,“空调还开着呢。”
……
“八点了,”他抬腕看一眼表,把杂志扔茶几上,起身走到黎佳跟前。
黎佳仰起头,迎着昏黄的灯看他,那一天她怎么都没看清过他的表情,只记得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烁,他居高临下地端详她,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她圆润的脸,他的指尖从她脸上滑过,一下一下揉捏她的脖颈,很慢,越揉越重,嗓音沙哑道:“然后呢?那几个初中生说什么?”
“说去死吧老女人。”黎佳如实回答。
“哈,”陈世航仰起头笑,笑罢了低下头沉吟道:“那天一个初中生也叫我叔叔来着,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黎佳不知该如何与他讨论时间的流逝,这在他们之间一直是一个微妙的话题。
“你老公发现了?所以把你赶出来了?”他低头笑着看她。
“没有,”她摇摇头,“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关注我,我只是一个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他需要完美的一家三口,这很正面,对他有好处。”
“孩子不是你生的?”陈世航困惑地微微皱眉,
“是我生的。”
“呵,不称职啊你,”陈世航戏谑地笑一下,“女人最重要的身份就是母亲,母爱几乎是所有雌性动物的本能,可你连这本能都没有,你连母亲都做不好。”
“怪不得把你赶出来。”
黎佳无意争辩,低下头却被他托住,来回摩挲着她短短的圆润的下巴,“你像个小孩儿。”他说,嫌弃地紧闭嘴巴:“我讨厌小孩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照顾不好,一点用都没有,无能透了,更别提创造社会价值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要,要这要那,觉得别人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己,所以我做小孩儿的时间很少,你猜……”
他神秘兮兮地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开,“你猜我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黎佳仰头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不祥,再一次想到死亡,没有任何来由。
“很早。”他说,没有报出具体的年龄,“也没什么意思,是个老女人,”他俏皮地加重“老女人”三个字,冲她眨眨眼,“就你这么大吧阿姨。”
“你喜欢她吗?”黎佳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差点儿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