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多时日,一直在等他回来。
宋卿羽此时回了魂,站在昭重殿内,偌大的殿堂之上燃着个巨大的香炉时不时泛着青烟。祝奇徽端坐在殿中的玉座之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回来就好,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能让我省心,那秘术就连你师兄我都没给他用上。”
祝奇徽一身雪白道袍,仙风道骨,一副青年模样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秀气。除了他讲话时的会带着些年老者的口吻,否则根本看不出他早已上了年纪。
有些奇怪的是,宋卿羽此行下山归来后,倒不再有先前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规规矩矩地应了师父一声,便沉默立远处,再没了其他言语。
“这是怎么?何时和为师这么生分了?快走近些,让为师看看你这乖徒,受了伤,是不是伤坏了脑子?”祝奇徽朝他一挥手,示意宋卿羽到他面前来。
祝奇徽往日里对他就很是放纵,饶是宋卿羽在其他弟子面前没个正经,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因宋卿羽很小就跟在他身边,就等同于是被他亲手带大的,这一身跋扈的脾性可以说都是他惯出来的。
宋卿羽回过神来,他垂着头,连忙像模像样地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看起来几次有话想说,却又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祝奇徽就这样静静地看他,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半空中有几缕时不时飘来的青烟,殿内静得几乎能凡尘落地的悄然声响。
宋卿羽慢慢抬头,看着自己那如同父亲般的师父,他记得自己的及冠之礼都是师父他亲手为自己挽发正冠。
师父亲手教他道法,甚至是从最起初的练气开始教他,这些东西换做其他弟子只能跟着长老们统一上课修学的。
甚至连那保命的道法也只留在他一人的心脉间,连温疏良都没有。他是师父最宝贵的徒儿,哪怕他平日里只想着下山偷完,师父也不会多有责备,只会让他收收心思,别忘了修行的正事。
师父他老人家可是这世间对他最最好的人。
可他还是想问。
那保命的道法会不会就和仙门地下灵脉的长生树有关?
这世间哪里就有这么厉害的道法?能让人的肉身即使失了魂魄也不会断绝生机?
是真的道法秘术,还是又献祭了哪个外门弟子寿元和心脏,用那长生树为他换了命?
可是他几番尝试,始终问不出口。
“到底怎么了?”祝奇徽佯装露出一副有些威严的怒意,“下山历练一番,话都不会说了?”
宋卿羽微微一怔,半晌,他终于是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是担心近来门内那些有关灵脉的祸事,担心师父,担心师兄们。”
“师父您,您近来身子可还好?有没有被灵脉影响到?”
他其实想问,师父准备了百年的飞升如今到哪步了?这身子骨还能熬得住?
可那样太明显了。
祝奇徽听完神色缓了许多,他笑了起来,道:“徒儿这是担心我为师年事已高,这老骨头还能不能活了?”
“不,我不是……”宋卿羽还没来得及否认,却见祝奇徽摆了摆手,对他又道:“生死之事,为师活了几百年早已看淡,熬不过,这身老骨头就死呗!”
说完这老头又嘿嘿笑了几声,如往常一般什么都不在意,总是这幅好心态。
可宋卿羽就这样抬眼一瞥,瞧见祝奇徽随意落下的手。
一瞬间,他看得真切,忽然惊觉师父的手竟然全是褶皱,那双手配着祝奇徽那副青年面孔,极为违和。
宋卿羽方才一直不敢和祝奇徽对视,此时才看正眼看向师父,眼下他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师父不仅双手出现老化的褶皱,就连鬓角都泛出明显的灰白,眼尾也出现几道沟壑。
怎么回事?
师父他,他竟然……老成这个样子了?
“…师父你!”宋卿羽心里一惊,几乎脱口而出。
可祝奇徽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眼底尽是疲惫,似是操劳了许久,可看着自己徒儿的眼神仍同往常一样带着父亲般的关切。
“是不是因为长……灵脉,是不是被灵脉影响的?”宋卿羽连忙又问。
可祝奇徽笑而不语,微微往玉椅上一靠,长舒一口气,叹道:“莫怕。就这样老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了。为师不管怎么说也活了几百年,已经足够。”
宋卿羽一下子红了眼,就连最后是怎么从主殿上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满脑子都是在冥域中那些外门弟子一张张怨毒的脸。
可师父那副苍老的模样也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从未见师父苍老成那个样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会死啊。
云霄宗总共八座山峰,山间云雾缭绕,按门内的规矩,他们内门弟子平日里在主峰旁的两座山中修行,其余外门弟子皆在余下山中。
宋卿羽刚刚回魂,此时精神已是十分疲惫。可他没回去歇息,而是直接去了外门弟子所在的其中一座山中。
他默然地孤身一人往前走着,身旁不知从何时起跟了几个洒扫弟子,都认识他是祝奇徽门下颇为得意的亲传弟子,一时间都蜂拥而至,毕恭毕敬地唤他师兄。
好像和他搭上关系,能多学几个术法似的。
宋卿羽心不在焉地应着身旁凑过来的弟子,直到看见面前涌过来几张面孔,有些眼熟。
在冥域时,就是被这几个怨鬼死命将他围攻过。
可此时他们面上只露出和善的神情,一个个脸上全都对他陪着笑。
“师兄?”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