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把我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是温热的药味。我不再害怕,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想将我哄睡,身子慢慢摇晃,但我却又昂起头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
阿娘的身子顿时一僵,回道:“你父亲忙着,娘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娘刚刚说要让父亲来打我,便以为父亲今天会来看娘,便诚实道:“那父亲今天不会打我了?娘不会告诉父亲了吧?”
娘笑了,我以为她是觉得我无赖好笑。而这件事,直到半月后娘撒手人寰,我彻底失去了她,才明白过来——真相是,父亲没有来过。从她起病,不必去嫡母身边侍奉起,父亲就再没见过她。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阿娘虽是父亲自己看中的,却从不得宠,我也不能真的以为,我和嫡出的长兄是一样的。对于父亲,对于嫡母,对于高家,我只需要遵从与敬畏。
第二次是永贞十五年,长姐与太子的长子永安郡王萧迁许了婚,皇帝在宫中赐宴庆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但我毕竟无足轻重,穷极无聊,便悄悄避席去了殿外。
那是一个迟迟春日,园林里的花树开到了荼蘼,要么花瓣零落无多,要么干脆只有满树浓绿。我信步漫游,正转到一个长廊,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不过五六岁,就坐在廊下分糖吃。
他们的穿戴不像奴婢,身边却也没有侍者跟随。我只是站着观望了片刻,竟不觉已经暴露在那女孩眼中。然而,她并不是惊怕,不慌不忙拉起身边男童,就向我招手问话:
“你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既惭愧又惶恐,心想要是在宫里惹了事叫父亲知道……我来不及想完,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先拱了拱手,“我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
小女孩虽只到我胸口高,比我小上好几岁,面貌眼神却异常灵慧,看出我的紧张,忽然捂嘴一笑:“你就是高惑吧。”
她直直叫出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惊,结舌道:“我,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
回答我的却是旁边那个男孩,他也学着女孩捂嘴一笑:“你真笨,你们高家的人,有几个人会不认识?”
我大约是感到汗颜,也是不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低下了头,小心道:“我是,我是高惑。可你们到底是谁?”
依旧是男孩回答道:“我叫萧遮,她是我小姑姑。”
我到此刻才算醒悟过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号,我竟然五年前就听说过。但我那时绝不可能料想的是,我的余生都会与他们交缠。
那日之后,我们常会在宫中见面,有时是宫宴,有时是入宫看望姑母,就相约在那个初遇的长廊。只不过,多一半时我只能见到萧遮,因为年幼的十五公主体弱多病,也因为这位特殊的公主并不受皇帝宠爱,不能堂皇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于是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皇帝家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管他们是否有一个得宠的母亲,父亲的态度才是他们命运的主宰;原来阿娘当年的笑,是无奈至极的悲悯,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我。
第三次是德初三年的初春,先帝已去,高家依然是新朝的权贵,而我们都已经长大——我不再是当年慌张的孩子,我的心里悄悄装进了那个聪慧的小公主。
她在十岁时终于得到先帝的认可,行动越发自由,我们见面便多了起来,谈天说地,亲密无拘。她不像萧遮叫我哥哥,她一直秉持最初的原则,直呼其名。而我的名字因为她清脆明亮的音色,成了这世上最生动的文字,可以穿透我的心,悬在我的耳畔,绵延至下一次相见。
这年少的相思。
这年少的相思却被我的懦弱撕碎了。
那天我从父亲口中听见,她即将嫁给高家提携的一个小吏,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的寒士,我震惊又痛恨,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向父亲讨伐。父亲当然无法理解我的挑战,也许觉得我是疯了。可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
我就在自责中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成年仪式,父亲当头劈下一掌便是给我加冠,训词便是四个字:婢妾之子。后来,这四个字变成了“无益之子”,又变成了“无益之臣”。而最终,被我用生命篡改成了一个虚妄的可能,“后皇嘉树”,天地间一棵嘉美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