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素额手伏地道:“臣万死不敢勾连后宫,亦万死不敢谋害公主。”
皇帝的脸色已沉无可沉,声息也渐渐吃力,垂目良久,终究挥了挥手,示意陈仲将罪人拖了出去,叹声道:“王昭素,朕记得你是显元年间入宫侍奉的,也有四十年了。”
王昭素道:“是,老臣年逾六十,残年无多。”
皇帝点头道:“那么你,退下吧。”
王昭素伏地的身躯一顿,再度俯首大拜,颤颤退出了殿外。
只余了一君一臣,殿中静极无声,元渡忽然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天际,似在辨别时辰。皇帝看见他的神色,不是一味的轻松,也不是一味的如释重负,脑中想起了何事,说道:
“你应该不太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了吧?”
最初向皇帝表明身份时,皇帝也不曾询问他的家事,元渡略感疑惑,答道:“臣那时已有七岁,不是无知稚童,记得父亲的样貌。”
皇帝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道:“你与他不太相像。”
元渡想起周肃初见他时,也提起过先父,也说了相似的话,不禁一笑:“那大约是因为,臣不是在父亲膝下成长,与他经历悬殊,所以不像。”
他语有隐射,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浅浅地点了下头:“事情已经了结,你们夫妻也该满意了吧?”
元渡从未像一个真正的臣僚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答对过,而这样君臣独对的场合却是常态,因而听见过一些不像皇帝能说出的话。他早已确定,走下御座,摘下冠冕的皇帝,于无人处,于无声处,也不过就是个充满私欲的凡人。
他垂目以表基本的敬意,道:“陛下不应该问臣夫妻是否满意,而应该问事到如今,臣夫妻还有何憾。”
皇帝蹙了蹙眉:“这,不一样吗?”
元渡拱手一拜,道:“此事,于臣夫妻无半分利,却于
陛下的社稷有万般益。臣夫妻所憾者,从不是分不得半分利,而是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为善者却总不可善终。天下乱离之事何其多,历来乱离之事何其多——上天实无好生之德,万物刍狗,臣夫妻也不能幸免。”
皇帝心中猛一阵惊悸,不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是如此正直自信,而又随和放浪的态度,自己见所未见。
同霞踏出承香殿时,这座偏于内廷西界的宫殿还如往常一般宁静。她止步正殿廊下,抬头注视门额上的漆金大字。那“承香”二字的典故,她不曾考究过,只知自立国兴修宫城起,此殿就是这样命名。
立国已将百年,赵氏到来前,此处早已居住过几代嫔妃。同霞不禁轻笑:赵氏承恩二十载,其实恩从香来,“承香”两字赋予她,倒是比历代先妃贴切。
忽闻一阵匆忙脚步激荡而至,转身去看,正对上陈仲一张凝重面容,“大内官是来传旨的?”她明知故问。
陈仲自知不需冗言,垂首道:“陛下旨意,赐死。”
二者皆不及再说,又见一小婢夸张地奔跑前来,跌爬在地哭喊道:“不好了!娘娘在后园落水了!”
同霞记起来,承香殿后园的小池边,逢春至夏,多生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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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如露如电
夫妻一从内宫出, 一自前朝来,巧合地同时抵达宫门,便也一道返回了家门。只是随后不久,自报德寺携带公主府玉牌归来的人, 却成了应芳。这是他们今日唯一没有料想到的。
“妾怎能想到母亲和姐姐还活着!可今日虽是团聚之日, 亦成永别之期, 姐姐说她杀了人早该赔命, 但妾一无所知, 便想换妾一线生机。妾本不愿独活, 只是想到长公主的恩德,妾这条命也应由长公主处断!”
跪在脚下的孤女啜泣不止,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缘由。同霞望着她, 渐渐也觉泪意涨目, 侧过脸避了避, 方重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