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王妃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 娘娘心口念叨的都是王妃。如今虽有了阿煦, 娘娘反倒只记挂我一个, 看来都是我不知好歹,错怪娘娘了!”
德妃一番倾吐正动情, 不料她取笑起来, 相对裴涓到底尴尬, 偏过头拭了拭双目,叹道:“不是你错怪我,实在是我慢待了你, 否则大半年不见,一见就这样讨伐起来!”
同霞噗哧一笑,挽住德妃手臂,道:“娘娘息怒,我不敢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涓亦含笑上前替她弥补道:“母亲最知道小姑姑就是这样的性子, 盼了这许久,不就是想看见小姑姑和从前一样么?”
德妃再满意不过这个儿妇,自然是要买账,又见同霞连连点头,一副乖相,心中到底软了,也将裴涓拉到身边,笑道:“这样才好,这样我就都能放心了。”
又不由端量同霞,看她一身简素的侍女打扮,劝道:“时辰不早了,我叫人给你梳妆。虽然是寻常消夏的小宴,诸王公主面前你是长辈,陛下也会驾临,倒不要失了庄重。”
宫中年年入伏后都会有一场皇室家宴,但同霞也不过是借机而来,垂目摇头道:“若不是病了那两日,我就想早些来看娘娘的,并不为参宴。娘娘和王妃尽管参宴去,我就偷偷留在承香殿,住上几日再走,行不行?”
原来她再度乔装入宫,也还是不愿露面,德妃略感失望,看裴涓也向自己微微摇头,想必早也劝过,无奈道:“你一直在这里又如何?只是你……陛下他……罢了。”
同霞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陛下没有召见我,我又有何面目去参宴?娘娘不必管我了。”
德妃怜恤地看着她,终究一叹,将一旁站立的侍女应芳留下听用,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几遍,这才由裴涓相陪,预备赴宴之事。
然而裴涓一路细察德妃神色,似乎仍显郁郁,离远后不免劝道:“不论其他,小姑姑的心意已改变许多了。陛下未有明旨,若她直接前去,当着众人,也恐陛下难以看待。凡事总要依据圣心,才不至弄巧成拙,母亲说是不是?”
德妃并非不明理,只是人在眼前,就差一步,难免心急,但听裴涓如此体贴,倒也宽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个年纪,见事如此清明,实在是七郎的福气。想必阿煦长大了,也比七郎省事些。”
裴涓羞惭低头,正欲谦辞,又听德妃说道:“只是我也知,公主也是很疼爱阿煦的,但她的身子……你也很明白,今后在她面前还是少提孩子的事。她不主动去见,你们也要回避着些。这女子啊,一旦与母亲的身份相连,心就不一样了。”
裴涓哪里不能体会深意,低低一叹,道:“是,妾记住了。王府与公主府相邻,今后来了新人,府里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难免有走动的时候。妾一定会管理好内事,不让母亲添忧。”
萧遮纳侧妃之事已在礼部办理,德妃虽叮嘱过儿子,却还没有直接对裴涓说过,此刻一时感动,怜爱不已,柔声道:
“涓儿,你是王妃,是陛下亲自选给七郎的正妻,谁也不能越过你去。只是入了这帝王家,遵守礼制是第一等事,你只要把她们都看做是礼制,天长日久也就不会在意了。”
顿了顿,又道:“母亲虽不如你,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裴涓眼中泛起泪光,颔首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应芳很快将同霞曾经住过的便殿收拾妥当,将人迎了进去。同霞自也熟悉,大略看了看,先遣走了其余侍女,独对应芳笑道:
“到去岁前我还不大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到承香殿的?有多大了?又是几岁入的掖庭?”
应芳虽初次承奉长公主,但因跟随德妃,一向也知她并不是外传的那副脾性,便从容道:
“回长公主,妾十六了,是永贞十八年被采选入掖庭的。那时妾不过七岁,因为年幼,就留在宫教博士身边帮些庶务。直到德初二年妾年长,才有幸侍奉娘娘。”
果然她年纪尚小,而前几年因要顾及高皇后的颜面,自己也少来承香殿,难怪没有留意过她,同霞想来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的宫教博士是谁?说不定也教过我呢。我记得掖庭主事的是一个叫张春的内臣,从前我肃庸堂的用人也是他亲自选送,如今还是他么?”
长公主似要与她闲谈,应芳只觉是要好好答对:“博士名唤宋朝华,是显元初年就入宫的老人了,想必长公主听说过。妾初入宫时,掖庭已是张宫令主事,如今也还是他的。”
同霞对那位宋博士倒无印象,但所关切的不过是后半句,作随意一笑,看向窗外天色道:“日头都下去了,热气也收了些,想必翠微宫的宴席也快开始了,别处应该少有人走动,我想去散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