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渡这才由陆韶离去,缓缓俯身,将同霞轻柔地抱到了怀中,以额相触,耳鬓相贴:
“霞儿,外面下雪了。我方才看了很久,发现上回我说错了——城中下雪和山中落雪其实并无不同。雪都自天上来,也都落在人眼中,有人处才知雪,无人处皆为空。”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回应,清楚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心中却忽然掀起难以自制的恸怛,有铺天盖地之势,有拔山倒川之力,他像蝼蚁般不堪一击。
那个双鬟绿裙的少女,扬起一对明媚的笑涡告诉他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她一见到他,就奉上了她最珍爱的东西,他也许那时就该猜到,她有一天会将人人都最珍爱的性命拱手相送。
霞儿啊霞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总说你会保护我?可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们彼此说出心中隐秘的那一天,我有多么悲戚便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们是有同样仇恨的天作之合,普天下没有人可以比我们还要心意相通,普天下也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旗鼓相当。
我的放诞纵容着我的无知,我竟自始至终不能分辨你是不是在骗我……可是我的妻啊!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仇恨,任何的情爱,任何的人,值得你为他们生殉。
若河清终不可俟,这是我的命,绝不是你的。
因为我后悔的是,对你说出心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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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那天,心情被完全代入,把自己虐到了,如果也能感同身受,就请留评吧,我们在评论区抱头痛哭(bushi
第64章 夜深雪重
陆韶在郁金堂正寝一侧的耳房为同霞看药, 两侍女从旁协助,正往刚刚筛出的汤药里倒入化开的糖浆。忽然门外一阵匆忙脚步,陆韶抬头便见是稚柳跑了进来,忙站起道:
“怎么了?”
稚柳面上急难皆有, 将她携到门边, 方道:“妾与
荀奉才在府里巡察一遍, 就见引绿过来说是!说——冯氏死了!”
陆韶惊得浑身一颤, 失声半晌, 才道:“怎么……回事?”
稚柳咬唇摇头, 只有如实讲述:“妾想冯氏干系重大,除引绿舒朱外,又遣了几人去北院看守。晚饭时, 仍是引绿舒朱将她的饭食送到房里, 谁知再去收拾, 人已经倒在案上没了气息。妾不便此刻惊动驸马,只好来求娘子主张。”
陆韶喘息着点头, 好歹缓过几分神, 嘱咐了看药侍女一句, 便随稚柳往北院而去。到时,荀奉正在冯氏房外询问看守人等,见她过来, 又将事情详述了一遍。
陆韶入内一见,冯氏已被平放地上,气绝未久,身体仍有余温,面色惨青,五官扭曲, 可见死前极其痛苦。直待靠近她口鼻细查,竟闻见一丝微微的腥甘之气。
“引绿,她的饭食除了你们经手,还有谁动过?”陆韶看向案上残羹,以筷微微搅动,也有同样的甘麻气味。
引绿惊慌未定,与舒朱相视,颤颤道:“再没有了,她也没有出来过,我们一向都看得很紧。”
陆韶皱眉长叹了口气,转向荀奉和稚柳:“她是中毒致死,就是蟾酥之毒。”
“那她是畏罪自杀?!”荀奉难以置信,即刻又叫引绿舒朱搜查冯氏屋内物品,又猜测道:
“她身上一定还藏着毒,果然另有心思,大约就是高琰将她从清河找来的,所以我去清河才会一无所获。只是她肯定不料公主出事,这才自觉难逃死罪。”
不待他话音落,舒朱便从离案不远的帷帐下头摸出一个小瓶,高举喊道:“娘子看这个!”
陆韶接到掌中看时,果见是与同霞身边发现的白瓷瓶一模一样,而其中残存无几的粉末,正是蟾酥粉。
高惑于最后一通宵禁鼓声落下之前回到光禄坊家宅。他面无表情,看见门吏马洪迎上来,随即抬起了眉眼:
“父亲回来了吧?”
马洪正为高琰已经久等,点头道:“家翁正在书房等二公子。”
高惑轻舒了口气,指令他道:“天晚了,去将所有门户都守好,所有下人都不许随意走动。”
看家护院的平常事,本不是高惑素日关心的,马洪愈加稀奇,又莫名忐忑:“公子,这是怎么说?”
高惑淡淡摇头:“你没看见,好大的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