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无奈轻哼一声, 将木棍扔出门外, 转过头来却是一副郑重面孔, 看着同霞道:“臻臻,你这两月身体可都好么?臣瞧着清减了些。”
同霞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下,摇头道:“从春天起我就没有生过病, 我还能动些荤腥了,好得很呢。”
周肃每隔一段时日才能见她,总是能瞧出些变化,又打量片时,仍觉她是比初秋来时瘦了些,忖度问道:“为你看疗请脉的医官还是那个胡遂么?”
同霞吮了吮口角溢出的糖浆, 点头道:“是他,但我既没生病,也不大去请他。况且……”神色忽一顿,才继续道:
“我姐姐的医术也不差,她一直在为我调理旧症。”
周肃自已知晓她所指是谁,轻轻一叹,在一侧坐下,缓缓道:“臣从前没有多说,如今告诉你也罢——这陆韶的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也都是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授了九品医师,派入药藏局任职。等你出生后传医官看诊,来得正是胡遂,臣才得知他已转迁至太医署。”
同霞告诉周肃元渡三人的事时,并没听他多延伸,此刻不禁是有些惊讶,问道:“陆铭与胡遂既然熟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娘的事?”
周肃摇了摇头,说道:“臣第一回 知道这两人,还是显元年间。那日臣去东宫传旨,正逢他们第一日到任。听到两句议论,说他二人都是庶人出身,竟比过了那些家传的医学生,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是些嫉妒之言。”
同霞略感稀奇,又问:“后来呢?”
“后来再有所听闻,就是你外祖父将崔夫人许配给陆铭了。医官毕竟不同于其他职事之官,就算是专门侍奉陛下的尚药局最高医官,也不过是五品,而崔氏却是公卿之家,门第身份都不般配。”
同霞想起元渡说起陆铭婚后的描述,确是因家境贫寒,如赘婿一般住在崔家的。心中不屑,道:“贵胄婚姻只论门第,这是千古的积弊了。”
周肃点点头,继续道:“此后,臣便不知他们的细情了。但从胡遂并未受到逆案的影响来看,他大约那时就已转迁太医署。毕竟,当时药藏局受到牵连的医官也有五六人,其中药藏郎陈栩因受过陆铭师礼,更是被视作逆党,与崔家同日赐死。”
同霞原就知道,受逆案牵连的东宫属官甚广,但今天意外听闻其中详情,仍是惊心动魄,呼吸间只觉胸肋闷痛,尚且握着糖盒的手也攥得发颤。
周肃将她神色收入眼中,怜恤地抚了抚她后背,待她重新抬起眼睛,方道:
“胡遂为你看疗后,臣留心过,他的医术自然有些功力。但为人么,倒是谨慎自持,颇知明哲保身。所以臣推断,他当时定是避之不及,既无胆量,也无力量去插手逆案。”
同霞缓缓舒了口气,心中亦沉闷无计,苦笑道:“元渡说,若没他没有遇见我,原是预备穷尽一生与高氏缠斗的,可是……”她将脸转向炭盆,一团火红逼入眼眶,蓄势已久地为她渲染上了一层狠厉——
“可是他们已经夺走了多少人的一生,我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周肃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心中大惊,问道:“臻臻!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上回来时,言语举动便有些难以捉摸,周肃越发联想,越发不安,又拽过她道:
“如今徐徐图之,不是很好么?高氏的处境已见窘迫,你万不可急于求成,轻看了高琰啊!”
同霞却又变回平淡模样,挽了周肃的手臂,依靠他身边,道:“我明白,我正是不敢小瞧他,才很生气嘛。”淡淡一笑,又道:
“阿翁,我小时候病重之时,你是不是觉得我都养不大?”
周肃见她可爱娇怜的样子,心中徒然悲切,颤颤一叹,道:“是啊,可多少次凶险,你都挺过来了,还出落得这样好,又选对了驸马。臣便想,这都是崔夫人在九泉之下护佑你啊。”
同霞微有一愣,问道:“娘生下我不到半个时辰就过世了,她真的喜欢我么?‘臻臻’这个名字,不会是阿翁杜撰的吧?”
崔氏临终前,榻前唯有周肃一人,最后遗言也只有周肃知晓。同霞十岁时便听周肃告知,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质疑。周肃不由皱眉,量度片时,笃然道:
“臣绝无虚言!夫人怕臣仅听口述弄错了字,是竭尽力气在臣掌中写下了这个名字!她不希望你再延续她的路,所以才取臻至的意思,愿你一生圆满——那陆韶的‘韶’字不也是相似之意么?”
同霞从未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处细想过,身躯一震,心中恍然,“……是吗?”
周肃深深颔首:“和你姐姐相比,夫人只会更加怜惜你。因为那一刻她知道,她只能叫你一个人留在那深宫之中了。”
同霞不忍再听,扑进周肃怀中,痛哭无声。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思念她素昧平生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