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秋(1 / 2)

第51章 千秋

六月初六, 新雨骄阳。

皇后寿辰,千秋宴起。

普天同庆。

京城之内,家家户户门挂朱红彩绳,拿着从官府小吏手中领回来的寿钱, 互道万福康泰。

孩童们喜气洋洋地唱着祝寿的童谣, 跳着花绳, 玩累了,还能往扮成糖葫芦模样的小神仙处领一串酥山糖葫芦。

前一日淅淅沥沥落了一日雨,冲散了不少酷暑的热气, 新雨后朝阳迎着霓虹,映着人间官道上一串长长去往御山雪苑的车驾。

一路驻守的禁军都在横刀铠甲之上系了彩绳,瞧着花花绿绿的, 分外喜庆。

想一睹雪苑盛况的百姓,将山脚五里外禁军把守处围了个满满当当, 就算御山之景只剩下遥遥金碧辉煌的模糊轮廓, 也一点儿都不妨碍大伙儿看热闹的心情。

寻常难得见上一面的高官重吏此刻如过江之卿,望都望不尽,身份再显贵,官位再高,也得老老实实地一个个排队。

山路狭窄, 又有禁军维持秩序, 不看身份,只论先来后到。

甚至可见背着青绸布囊的布衣女子排在重臣的轺车与皇族的油碧车前。

此等场面,由不得人不惊叹好奇。

“那些是何人, 无官无职的,怎的可入皇后千秋宴?”

“是女子书院首届学子,人称, 天后门生。”

回答之人瞥他一眼,似是讽他在天子脚下,却连这都不知。

天后门生,这一名号也只有当年女子官学中,有幸得天后亲自授课的学子唤得。

那一年,入京城女子书院的要求尚不甚严格,因而入学者并非皆为官家之女或入试成绩优异者,凡有勇气打破世俗偏见有一技之长的女子,过了试皆可进学。

就算如此,入学女子,也没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后来,也只有这一届的学子有幸得皇后亲自授课,学成后,由宫中女官依个人意愿,亲自规划往后仕途前程。

到了如今,京城女子书院已成天下女子向学圣地,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也想将自家女儿送进去。

选拔制度亦是年年完善,之繁复严苛,细数天下,也只有朝堂科举可勉强胜过。

因而民间于京城女子官学选拔有一俗称,名,女子科举。

凡能通过此试入官学者,学成后甚至连宫中女官遴选都不在话下,可谓,广阔天地,任君遨游。

哪怕无心仕途,成婚后只在后宅相夫教子,也可治家有道,令宗族欣欣向荣。

乃至如今世家大族挑选宗妇,非京城女子官学出身之人不可,年龄放宽些都无妨。

放在十几年前人们哪能想得到,十几年后,不仅有男子科举榜下捉婿,亦有女子书院榜下提亲。

然所有后来者,在人们心中,都比不过第一届天后门生来得让人尊敬。

当年那些女子,后来十年间,不乏女官大儒、宗妇王妃,乃至医者大匠,传闻中,面前这座天下罕见之精妙巍峨的御山雪苑,总设计工匠,亦是当年女子书院出身。

哪怕世俗难抛,不若男子可入朝为官,也无人敢因此小瞧。

以此出言不逊者,放在坊间市井,更为人所不齿。

试问当今世道,谁人不盼着家中女儿争气,得以考上女子书院,都道门当户对,唯女子官学可破,若因此攀上个好亲家,便是一跃龙门,带着整个家族飞黄腾达。

更甚者,若以真才实学为国母天后出力,乃至为圣上出力,便当真是面上贴金,光宗耀祖了。

守着旧时陈规不放的,才是迂腐不知变通、活该宗族没落之人。

因而,就算队伍中不乏布衣,一旦知晓出自当年女子书院,乃天后门生,便再无人轻视。

这一刻,简朴的布衣仿佛都生了耀目光辉,象征的并非身份,而是朴素无华、淡泊名利的高尚品德。

“咦,你瞧。”

被胳膊肘捣的人眼还牢牢盯着前头,敷衍回了句,“什么?”

“你看,那可是谢府之人?”

一说谢府,皇后殿下的母家,一下盖过了对天后门生的好奇,够着脖子瞅过来,“哪呢,哪呢?”

天后门生最多只算是皇后的半个学生,这,可是皇后血亲呐。

高头大马在一众车架中还挺显眼。

顿时了然,“谢卿冀谢将军啊,皇后的兄长。这可是皇后寿宴,谢府能不……诶?”

“这,这怎的不见谢府马车?”

千秋宴宴请天下,连当年女子书院的学子都来了如此之多,总不能国丈和夫人反而不来吧。

另一人无言:“这有什么。人这么多,谁规定一家便要走在一处了?”

这人讪讪,“也是。”

说不准,谢侯和明夫人早已入山间别苑。

御山之中,皇家雪苑之外。

侍者如云,目之所见处处张灯结彩,鸾凤帷幔高悬,端重威严,来自西域的朱罽毛毯纵横如织,铺满蜿蜒曲折的汉白玉山道,一路入别院之中,不见尽头。

来者依身份品级次列,肃穆井然,偶有几声客气寒暄,也很快消湮于山间清凉的风中。

待坤和之乐音渐起,宫侍鱼贯而出,引诸人入内。

入雪苑内,处处红泥万寿图、时时龙凤呈祥画,几乎没有一处廊柱空闲,千秋殿偏殿中,各地贡品堆得满满当当、目不暇接。

便是不细

瞧,打眼一过,也可看得出其中不乏万金难求的极品珊瑚、点翠祥凤罗帐、万寿珍珠屏风,乃至北域独有的天狼牙玉雕金缕甲……种种不一而足。

重重望不尽的奇珍异宝堆砌如寻常山石,陛下这哪是为皇后过寿宴,分明将此作为大乾盛世象征,昭告天下皇后地位之重,甚至,可与帝王并肩。

千秋殿内,清雅的瑞龙衔凤香缕缕缭绕,雕梁画栋处处以宝相法纹落坠,内宫尚仪局司乐司并太常寺乐工舞伎列于殿中两侧,高雅雍华弦音不绝,和着殿外潺潺流水声,安宁祥和。

诸臣携家眷落座。

少顷,编磬起,音色清越空灵,明亮锐利中不乏温润厚重。

乐章悠悠扬扬,如仙境天籁,更若月下竹林古寺梵音,涟漪重重绕梁不绝,涤尽心尘。

待吉时至,华章骤起。

千秋殿二层,伴随恢弘鸣奏,帝后着衮服袆衣相携而现,步履沉稳,于山呼叩拜、司仪官唱赞声中,款款入座。

大监高唱免礼平身,与此同时,乐舞入场。

一舞《懿德乐》,水袖广袍,赞皇后千秋功绩,舞毕,群臣命妇一拜。

二舞《龙凤九重章》,舞龙翔凤,象征帝后携手,文武治天下,舞毕,群臣命妇二拜。

三舞《明华章》,最为恢弘盛大,颂当今繁华盛世,千古未有,舞毕,三拜。

三舞三拜后,是为献礼。

帝王眸光落在皇后面庞,看着卿卿目光老早便落下阶下孩子们身上,那神情,仿佛就算太子三人献上的是团吉祥的空气,也万分开怀。

广袖轻挪,忽然顿住,目光向下,看着自己与卿卿之间宽若鸿沟的距离。

头一回,有些嫌弃这帝王冕冠……咳,他的冕冠尚好,卿卿的九龙四凤花树冠是极尽典雅,可也实是太大了些,让他想不动声色握卿卿的手,都没有靠近的余地。

谢卿雪还能不知道他,他动动眼神,她都能知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对孩子们道罢勉励之言,侧首警告一眼。

不想当众是一回事,她还怕他不留神弄坏冠冕华袍。

这一套为今日准备良久,她甚为满意,今日用完,可是要入室陈列的。

从前,二人并坐于高堂的时候也有不少,许多还是在朝堂之上,共商大事之时。

那时候些许肢体相触,她只以为是他不经意。

现在想想,分明是某人蓄谋已久。

亏她满心想着他一心国事,又习惯二人私下亲密无间,心神皆凝于其它事上时才会如此。

她稍避让些便也过去了。

又哪里知晓,她以为的一心国事,分明就是满脑子不正经。

……也难为他一心二用了。

皇嗣献礼后,诸臣命妇复起身,在太子带领下献金爵寿酒,致祝寿词。

祝寿词词藻华美,歌颂皇后母仪天下、贤仁淑德、功盖千秋。

颂后,朝贺毕。

内监女官恭敬上禀,道可移驾雪苑亭谢,享正午极乐之宴。

帝后也终于可以换下这一身繁冗礼服。

千秋殿后殿。

李骜换好九龙墨金龙袍常服,亲自服侍皇后更衣,换上金凤衔珠的赤色钿钗礼衣。

整好衣冠,瞧着时辰尚早,搂住卿卿的腰,不让走。

这么个巨型黏人精撵又撵不走,扒拉又扒拉不下来,谢卿雪无奈,索性由他。

时至今日,她甚至都有几分习惯了。

叹口气,看着他倾垂的瞳眸。

双目相视几息,没忍住,弯眸笑开。

李骜低首,啄了下卿卿的唇。

鼻尖相贴,声线低磁柔和:“卿卿不是说,要让雪苑之景,天下皆知吗?”

“嗯。”她眨了下眼。

“所以,要多留些时间,让他们好好瞧瞧,为何,这天下园林之最,非皇后的御山雪苑莫属。”

嗯,说得十分有理有据。

“那……”她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我们在此,要做什么呢?”

李骜笑:“今日,卿卿瞧了那么多寿礼,却还不曾瞧朕的。”

“你也有?”谢卿雪讶然。

她还以为,他的寿礼,就是这座雪苑呢。

“雪苑,本就是十年前朕欠卿卿的。”

从前已允诺之事,迟来已觉亏欠,又有何颜面充作正经的寿礼。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听在耳中,却好似一根针突兀扎入心上,哪怕稍纵即逝,亦是锥心之痛。

谢卿雪深吸口气,尽量不动身色。

只是望着他的眼,隐隐多了些水光。

醒来的日子越久,越知十载相守不相见的残忍,于是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都被衬托得,仿佛梦一样美好。

她拉他的手,四下看看,“你说的寿礼,是在何处?”

殿内通明,一眼望尽,处处陈设,瞧着并无比前两日多出什么。

这样的卿卿实在可爱,他没忍住又啄一下,引来一眼嗔怪。

忙蹭了下以示告饶,引卿卿往另一头。

满墙的博古架藏尽世间珍品,可于而今的帝王家,不过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什,能出现在此处,也只是为了与殿内装潢相配。

他握着卿卿的手,摁上面前玉蟾蜍头首,逆向旋转。

咔哒一声,机括声动,眼前博古架缓缓往两边移动,密室隐门开,炎炎夏日之中,涌出扑面冰寒。

满目柔辉,帐幔飞舞。

雪白的融金狐裘拢在她肩头,一并拢住的,还有他坚实暖热的臂膀。

“进去瞧瞧?”

眼前模样,虽与她刚醒来时坤梧宫中全然不同,但气息何其相似。

她自然要看看,就算不为他用心预备的寿礼,也为知晓更多这十年里的他。

举步跨入。

寒气稍散,眼前清晰,她本以为,只是冰室中藏了什么易融化的珍奇。但在仿若星空穹顶的夜明珠映照下,密室内满满当当,望都望不尽。

总不能皆是今岁生辰礼。

她看向眼前最近的一个。

“……这是,素蒸音声部?”

似乎,又不是。

素蒸音声部是以彩色面点、腊脂雕刻而成的面塑,仅作观赏,待会儿宴席之上亦会有这一道菜品。

可是眼前这个,并非面点制成,而是……

轻轻触碰,入手温凉。

这哪是面点,分明是一整块上好无瑕的玉石雕刻而成。刻工栩栩如生,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辨别。

她能看出,不过因着此处寒凉,若为面点腊脂,不会如此剔透光润。

一寸寸向下,直至底座,上有一行字,雾气缭绕之中有些看不清。

稍弯下身。

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虔诚。

上书:

夫君李骜,贺吾妻卿卿二十三岁生辰,惟愿吾妻,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怔然一息,泪一瞬涌出。

她陡然意识到,这一室中,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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