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后生(1 / 2)

第40章 后生

同一时间, 殿门外。

此时辉曜风清,云淡影疏,正是一日皓日初盛之时。

岳峙渊渟的大皇子与清濯如玉的二皇子立于白玉陛阶之上,宫侍尽职尽责守着殿门, 眼观鼻鼻观心。

“皇兄。”

李墉侧首轻唤一声, 心中再担忧母后, 却也知道,这样一直候在殿门前也不是个事儿。

李胤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的殿门,浑然的威势让殿前侍候的所有人都提着口气。

身为大乾太子, 亦是三兄弟之中离父皇最近的皇子,他对母后身子的状况也知晓得比二弟三弟更多些。

但是这次母后风寒,除了尚药局的脉案, 多余的,父皇只字未提。

却偏偏从昨日到今日, 种种皆透露着不同寻常, 由不得他不多想。

姜尚宫不在殿外,只能是在内殿侍候,那么父皇多半不在。

可今日他在前朝并未见过父皇,是有什么事,能让父皇破天荒这个时辰不陪着母后, 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 已然有所猜测。

侧首:“子容,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能让父皇如此的,定然事关母后。

“我和皇兄一同去。”李墉道。

十四岁的弟弟看着十六岁的兄长, 酷似母亲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依赖。

看得李胤微怔,而后笑道:“好,我们一同。”

乾元殿离前朝本就不远, 帝王所在也并非远到皇城衙门,只是前殿的御书房。

高大的宫门处,正笔直跪着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肤色是北方风吹日晒许久才独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来尊贵精细的影子。

辨认许久,李胤方勉强认出:“……伯珐王?”

“不是说,伯珐王被派往伯珐修渠?”李墉道。

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发调令,每次回来述职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对待这样一个外族之人,等闲之事,父皇怎么会轻易叫他回来?

倒是想到一桩:“此人的中原名字唤作明钦,母亲出自蓬莱明氏,幼时曾在谢府暂住过几年。”

“这么说,他应与母后相识,为何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

尤其近两年,边关与伯珐征战不断,伯珐王竟有明家血脉,就算是为着母后,父皇也该表现出几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渐深,意味不明,“若母后当真对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现在,未必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

李墉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从皇兄的神情中读出什么,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这许多年,他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他知晓,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与三弟有用,许多话,旁人能说,他不行。

那头跪着的明钦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循着视线望过来。

太子他早便见过,眸光平静无波地划过,落在二皇子面上时,倏而顿住。

一瞬百般情绪复杂汹涌,如回到当年两小无猜时,他知晓他们之间天壤之别,连讨好都小心翼翼。

原来,传闻中容貌极盛的二皇子,生得,这般像她。

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他迎着太子染了怒气的目光,情绪渐掩入深海,丝毫不惧。

祝苍大监近前道:“伯珐王,陛下传召。”

御书房门开又合,祝苍自然瞧见了二位皇子,但想想御书房内可能出现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装没看见。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经懂得,为何皇兄会这么说。

莫说父皇,连他都生出几分恼火。

握上皇兄紧攥的拳,“无事,有父皇。”

太子李胤险些没能按耐得住。

这么个生性不羁的浪荡子,为了美色丧家误国,还能厚颜无耻生出这般心思,简直不堪到了极点!

修渠就算无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办到,若非因为他身上那点明家血脉……

想到此处,李胤忽然明了。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为何灭了伯珐却独独留伯珐王一命

物尽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会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修渠是物尽其用不假,真正让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明家血脉,是母后心中可能会有的几分总角之谊。

御书房内。

伯珐王明钦恭敬行毕大礼,不待帝王免礼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几分随意地将袖中一物摁在御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没有其它要求,只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儿上,恩赏本王,准本王以后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莫再让我回伯珐,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自从到了京城,本王方知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绝。”

四不像的话语,以清雅温润的口吻说出,加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明钦是典型的伯珐长相,取父母所长,深目浓眉又不失秀雅。

细看确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骜神色不动,漫不经心敲了两下桌案。

下一刻暗卫从天而降,一人一边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内侍带着手衣拆开信纸,验了又验,才将纸上人名端正摆在帝王面前。

膝盖被重重磕在地上,听着便痛,可明钦仿佛没有半分感觉,仰头看到信封拆开,唇边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人人皆知域外神医行踪不定,连名号也鲜有人知,这宫中陛下最看重皇后,也多年遍寻不得。本王虽无法将人揪到陛下面前,但这些名字,可也价值不菲了。”

“说不准,寻到其中一个,就能让皇后痊愈呢。”

得了陛下首肯,这封写有人名的信纸被内侍折好放入袖中,行礼离去。

李骜此时方正眼瞧他。

声线沉缓,无尽威压:“你又凭什么,敢与朕谈条件?”

“凭什么?”明钦诧异,而后笑开,“自然,是凭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啊。”

“而且呐,皇后怎么着也算是本王半个有血缘的阿姊,那谢府还曾施舍过本王几年饭食,本王自然,是盼着皇后凤体痊愈,安康百年。”

“皇后康健了,陛下心情一好,说不准,就能让我与我那些娇妻美妾,多几年好过的日子呢。”

帝王的视线分毫不移地笼罩着,眸色幽深如暗火,轻而易举便烧穿底下人所有的伪装。

他不置可否。

“与此相比,修渠一事,确是无关紧要。”

明钦听着话音正要谢恩,帝王却接着道。

“只万事有始有终,那些人名,不也正是卿于伯珐修渠之时所得?”

明钦到口边的话直接哽住,脸都有些发绿。

却也知晓,李骜这厮乃世上最不好相与之人,他再多话,定会给卿娘惹来麻烦。

面上梗着脖子,硬声:“那究竟如何,本王才能日日享用这京中的美人美酒?”

“这有何难?”

李骜目光倾垂,霸道威严:“通了渠,货运日行千里,雍州之物,自可日日享用。”

明钦:……

很好,来来回回,就是个圈是吧?

千里迢迢将他召回,就为了空手套白狼,他还不奉陪了!

祝苍快行两步送走甩袖离去的伯珐王,待唇边的弧度抿得没了痕迹,才转身回房,面向帝王听令。

屋内。

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透窗,看着殿外伯珐王与两个孩子正面相迎。

明钦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见面孔,两个孩子的神情却是一清二楚。

面上再如何掩饰,在他这个父皇眼中,那敌意依旧再明显不过。

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他自然,看到的更多,也更早。

但凡,此人稍不识时务些……

“陛下,太子与二皇子求见。”

帝王起身,高大威武的身躯让偌大的御书房显得有些逼仄。

这个时辰子渊和子容一同过来,不必想,定是为着他们母后。

祝苍在帝王身边侍候多年,算是这宫中极为了解帝王之人,不必吩咐便明白,陛下这是要和二位皇子一同回去。

躬身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李胤李墉刚上了陛阶便正面迎上父皇,诧异之余连忙行礼。

帝王脚步不停,只在错身而过时沉声道了一个“走”字。

身量大致长成的太子与二皇子跟在帝王身后,身形一比,仿佛还如两个孩子般,显出十足的稚嫩。

李胤早已习惯,李墉却被父皇的威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细数这些年,他鲜少单独面见父皇,近日更是日日有母后在侧。

他本以为,那样的父皇已然足够令人惧怕,此刻有了对比,方知母后在时,父皇有多么像一个父亲,而非生杀予夺皆在股掌间的君王。

这般想着,刚到乾元殿后殿,让他们大气儿不敢出的父皇,就这样被母后身边的姜尚宫拦在了殿外。

鸢娘十足恭敬,却分毫不让,“皇后吩咐,两位殿下还有公务课业在身,今日不必请安,早些回去便是。”

“陛下若是不忙,可在偏殿稍候半个时辰,便可入殿。”

一瞬间,空气凝滞,压得人膝盖发软。

没人敢用余光瞧帝王的神色。

几息若经年。

所有人都知道,再如何,陛下都会依皇后的心愿。

不知多久,殿前诸人终于听陛下开了口,辨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回去二字,让先前还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李墉不禁抬眼,急切要说什么,被太子李胤一把拉住。

几分强硬地,让他一同告退。

出了宫门,李胤看着这个一直谨慎行事、一碰到与母后相关之事便失了分寸的弟弟,有心疼也有无奈。

“母后之事,父皇比任何人都上心,我们能做的,便是莫给父皇母后添麻烦,也莫让母后难做。”

“子容可知,母后一直觉得父皇待我们不好?”

李墉怔然。

他从母后的态度里,是能感知到的。

可父皇毕竟是父皇,如何与寻常的父亲相提并论。

他一直知道,身在帝王家,有这样的父皇母后,已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母后为此与父皇生了许多回气,若我们方才在父皇气头上顶撞,必得父皇训斥,内宫之事桩桩件件都逃不出母后掌心,更别提就在母后寝殿门口。”

兄长的语气沉缓温和,满满的关心规劝。

说着的是此时此刻,可落在李墉耳中,却如漫漫经年,无尽长河,宏大而悠远。

心底仿佛有一只凝滞许久的鼓,沉而缓地敲下,没有多大声响,却那么地沉重。

原来母后对于他们,不仅仅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日日夜夜的牵挂,更会为了他们,与父皇据理力争。

可是母后的身子,明明不能动气的……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后怕。

李胤手掌握上李墉的肩头,“子容,父皇都懂得在母后面前当慈父……”

双目相视,语未尽,兄弟两个都懂了彼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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