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寒(2 / 2)

帝王沉默几息,似觉着没必要,但还是点头应下。

侧身,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或也不能称之为封,这信厚得,都要赶上一本书册了。

谢卿雪看过去,想到上回类似的场景,已有所猜测。

李骜递给她,“这是子琤托罗影卫带回。”

这小子不配合罗影卫老实回京,使唤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

罗影卫刚要启程,便被这小子的人追上,硬塞了一份信。上书“母后亲启”四个大字。

涉及皇后,罗影卫不敢不尽心。

为了让皇后早日收到信件,尽管知道回京必然受罚,也还是日夜兼程,将回京的时间缩短了至少一半,才能在今日抵京。

罗影卫被折腾了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都要折腾没了。

也幸亏陛下并非死守规矩不懂变通之人,虽然屡战屡败,所受奖惩却是一半一半,依具体情况各有不同。

譬如此次定州之行,他们身上的任务不单单三皇子这一个,还有定州消息探查。

对定王府的掌控对于朝堂来说至关重要,总不能就靠着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宸郡公。

三皇子这儿无功而返,定王府的消息却是收获满满,戒律堂虽无功过相抵这样的事,但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倒也勉强能接受。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谢卿雪接过。

信上泥封完好无损,李骜没有提前查看。

她递给他,“你为我读,可好?”

一是想他与她一同看,二是不知为何,分明醒来未过多久,便又觉困倦。

帝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衾,自无不应。

低沉轻缓的声线念着独属少年的桀骜轻狂,与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驯夸耀,仿佛时光回溯,让谢卿雪看到当年。

当年他的桀骜不逊于此时的子琤,不过局势所迫,他更内敛、更懂得转圜,但真实的内里,看他如今霸烈威严的执政风格便知。

极强的掌控欲诞生了大乾建朝以来最庞大的天罗地网,罗影卫与罗网情报可自天下诸国汇集至京城;说一不二的作风亦催生了最严明清正的朝堂……盛世繁华之下,负重前行的并非百姓,而是朝中臣工,是护卫家国的将士。

是曾经年少时他对她提及的理想,不过近二十载,便已成现实。

而如今的子琤,便仿佛是从前的他。

不过就算最浓情蜜意之时,也没见他像子琤这样唠叨。

这么厚的信件,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还言辞干练,修饰之词都没有几行。

光是写,估计就得耗费了不少时间。

一开始信中提及一些事时,谢卿雪还能与他就定州局势商讨一二,譬如海匪与定王之间必有某种交易,譬如定州地方庶务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罗影卫所探查到的消息皆是细枝末节,但多了,很难说是巧合。

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浊到连鱼都难以存活……

只是如今,指向再明显,无切实证据,朝中能做的也只有多加防范。

后来听着听着,便头歪下去靠着他的脖颈,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李骜察觉,声音渐轻渐缓,轻拍着她的背,面颊稍侧,下颌抵着她的额发。

心口酸软到发疼。

……

乾元殿外。

前来请安的太子无功而返,祝苍大监恭恭敬敬地将人请出去,束手垂眸在原地待太子行远。

李胤一身墨金蟒袍,与帝王肖似的面庞雍华无波,敛如深海。

不过几月时光,太子便已成熟许多,雍容风范之下,外人从其面上已难见喜怒。

直到踏出宫门,看见正往此处来的李墉。

李墉知晓皇兄这个时辰来乾元殿,只能是看望母后,可这么短时间便出来……

心下不由一紧,急上前两步,“皇兄,可是母后……”

但凡母后身子好些,都会留他们兄弟许久,哪会刚进去便出来。

李胤神色柔和些:“母后歇息了,

父皇在殿内陪着,命明日晨起再来。”

李墉紧攥琴棋图谱的指梢方放松,但心依旧悬着,“那皇兄可知,母后的身子恢复得究竟如何?”

李胤看着他的皇弟。

他们兄弟三人之中,二弟子容模样最肖似母后。

母后沉睡的那十年里,随着年岁渐长,记忆模糊,他们思念母后时,都会不自主循着子容面容的影子。

直到子琤长成,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丁点儿不怕触怒父皇地从坤梧宫中偷出一幅母后的画像。

母后所有的画像皆是父皇亲手所绘,按理来说父皇发现之后定然震怒,却偏偏没有。

那幅画像至今还悬在子琤的狌吾殿内。

也正因这幅画像,当年的他才知晓,子容的模样与母后是多么相似。

连他都因此对二弟多上几分爱护之心,故而实是不知,这些年,父皇如何忍心。

思及父皇叮嘱,李胤神色不变:“今日御医诊脉,道母后的风寒已好转许多,只是母后身子弱,需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如初。”

李墉这才松口气,“多谢皇兄告知。”

李胤唤他相伴而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李墉应下,神情却微敛,脚下始终落后李胤半步。

帝王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放在皇后身上,朝政琐事基本压在太子肩头,李胤虽游刃有余,却也无半分空暇。

说起来,除却李墉回京那日,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二人这般独处。

太子每日再忙,向母后请安的时辰都会单独留出,如今也是母后歇息,才能得出空来。

身为兄长,不免询问胞弟近况,李墉一一应着,态度之恭敬不亚于面见父皇。

至岔路口,李胤顿住脚步。

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神色认真,“子容,从前母后有恙,父皇全心扑在母后身上,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做得不够,才让子容活得处处小心。”

“如今母后醒来,一切向好,子容原谅为兄从前的疏忽,相信为兄,可好?”

“近日朝中流言子容不必放在心上,不消数日定无人再敢议论,切莫因此不安芥蒂。”

就算有意长谈安抚,可朝事催人,李胤也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几句,便匆匆离去。

留李墉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太子离开,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在他眸中渐行渐远,直至转角,再看不见。

兄长掌心的温度,仿佛仍留在心间。

这些年,真如皇兄所说,他做得不够吗?

不是的。

皇兄身为太子,首要的是朝堂之事,大乾的储君不好当,父皇对于储君要求之严苛常人难以想象,他相信,这世上,除却当年的父皇,再没有人能做得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是大乾最完美的太子,可就算政务如山,他依旧在竭尽全力做一个负责任的兄长,竭尽全力地多顾着他们,护着他们。

只是朝事繁多,难免分身乏术。

可人生来,世上之事本就是要靠自己面对,路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又岂能事事指望皇兄?

是他自己,叫兄长忧心。

一旁候着的阿潺见太子离开,上前:“流言之事太子殿下道他去处理,那我们……”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登闻鼓之事是二皇子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将马政之祸摆在明面上,砸太子的招牌。

口口相传里,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富贵闲王,如今皇后醒来,作为皇后最宠爱的皇子,他终于展露野心,想为那个位置搏上一搏。

朝中因此暗流涌动。

世上谁人无私心,稳固的朝局对应的是稳固的官职,有才有能之士太多,可官职只有那么些,若不另辟蹊径,有野心却多年不得之人,如何能达成夙愿?

太子是厉害,可正因太厉害,反而显不出他们的厉害,就像如今的陛下,怎么折腾他们都跳不出帝王的谋算。

二皇子就不一样了,心肠没那么硬,没那么杀伐果决,自然好掌控些。

……但,明面上诸人以为的,便是事实吗?

李墉神色微冷,温尔的眉目如笼晨曦薄雾,“依计划行事,那些散播谣言浑水摸鱼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兄处理的是大局,要的是流言平息,他要的,是那些人咽下自己亲手种的苦果。

再温和之人都有逆鳞。

流言他本不在意,可这些人,竟让母后病中还要为他们兄弟忧心,便该受到惩治。

李墉指梢蜷起,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母后苍白虚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流言浩浩,兹事体大,以母后之能,传到耳中是早晚之事。

莫说他们兄弟,怕是父皇,都无法阻止。

清濯如玉的容颜拢起忧绪。

道明日方可请安,可他此刻,便已度日如年。

翌日。

晨起阳光正好,乾元殿中,皇后将用过早膳。

“……市井传言,子容觊觎太子之位?”

谢卿雪悠悠饮一口清茶,抬眸,微挑眉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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