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大都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流民,许多人,连续三代,家里都不曾有一个识字的。如今,他们的儿女,只上一天课,便识得自已的名字,还能工工整整写出来,这便已叫农户们心中感激不已了。
莫夫子也确实很能抓住大家的心理,只这一下,庄子里再没有什么话出来了。
莫夫子于教书一道上,颇会因地制宜,知道这些人读书不是为了科举,便除去认字外,于算术上也很花力气去教。学了算术,将来自已卖粮,或是做个小买卖,都用得着。学童们学得很认真,天天都能听到背九九口诀的声音。
学堂里供的午饭也很简单,贴的杂粮饼子,一碗放了盐的咸菜粥。
不算好,但是能吃饱。庄户人家,平日里吃的也就是这些了。有些家里穷的,连盐都不舍得放。
饭是村里每家出个人,轮流做饭,一人做十天。这活是没有工钱的。但做饭的人,也管一顿饭。为此,农妇们颇为积极。
这么一个月下来,家家户户少供给一顿饭,孩子们又吃得饱,还读书识字。孩子大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只张大一家除外。
因旁人家的孩子都去了学堂,白天张大家两个孩子,再找不到孩子一同玩耍干活。待到傍晚孩子们从学堂放学,又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他们兄弟俩再插不进嘴。立时便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且人人都知道读书识字是好事,而这样的好事,自已却没有份,这便更叫他家人心头发酸了。
更有那有闺女的人家,也看张大不顺眼:“也就奶奶心善,没有听你的。不然,俺们家闺女便读不了书了。都是一个庄子的人,你说你咋这么坏的心眼?俺们家女娃读书,又不要你出钱,碍着你什么了,要你多话?”
张大的媳妇早跟他闹了几回:“你个夯货,不要你出钱,还管饭的好事儿,哪里就有你说话的份了?现在将人得罪了,家里两个娃娃,上不得学,比别人还少吃两顿的饭,哪里有你这么蠢的货?”
张大自已也后悔。见顾姝又来庄子上,赶紧便过来求饶。
顾姝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果然知道错了?”
张大赶紧又磕头:“我知道错了,奶奶本来就是发善心,我不该多嘴。我犯了错,奶奶若罚就便罚到我身上,只求奶奶能叫孩子也去学堂读书!”
这人,倒也不算糊涂到底。
顾姝便道:“既如此,我罚你十板子,然后许你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你可认罚?”
张大一怔,只是他这回再没有胆子反对,一咬牙,道:“我愿意!”
想了想,竟还聪明了一回:“谢奶奶大人大量!”
这边余二便拉着张大,到一边打板子去了。十板子过后,张大才一拐一瘸地过来,显然这十板子没有留情。
顾姝点点头,却又道:“你做错了事,我也罚了你。这事便就是过去了。从此不许人再提。若有人再拿此事说张大,”
她环视了一周,冷冷道:“同样是十板子。”
便有那些想借此事踩张家一脚的,此时立时歇了心思,众人参差不齐了应了声是。
张大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起顾姝来了,又想跪下磕头,顾姝忙叫余二把他拦住:“送他回去休息吧。叫他孩子明天便去学堂上课。”
余二媳妇在一旁,将整个事情看了个始末,心里也是佩服顾姝,暗自思忖:“这大户人家的奶奶,果然手段不一般。这回收拾了张大,以后,谁还敢再小瞧她这个主家?”
心中也暗暗警醒,回头要提醒余二,万不可在她跟前弄鬼,这位主家,可不是能叫上轻易糊弄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使,一定要尽心尽力保住才是。不说别的,单是主家赏的李家的宅子,就是占老大便宜了。若是凭自家种地,要做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一座青砖大瓦房?
顾姝也很满意。这一番收拾,后面青山村再管理起来,应该就会容易多了。
余二招呼顾姝到屋里,又从自家烧好热水提了过来。
几人休整了片刻,顾姝才问余二:“树苗可都送来了?”
余二忙道:“葡萄苗,白蜡树都送来了。白蜡树送得早些,咱们已是栽上了。只葡萄苗大家伙儿不会,只能跟着果农师傅学着种。今儿个才开始,因着边种边学,种得慢了些。明儿个便能种完了。”
又问他花田,也道茜草,紫茉莉的种子都撒了。
顾姝这边跟庄头余二一问一答,余二果然也细心,桩桩件件都答得有条有理。顾姝颇为满意。又叫他带着,去种葡萄的坡地上看看。
余二殷勤地领着几人,先是到了山坡下,指着山脚下空着的一大块地道:“这原先便是荒地,如今撒了花种子,等它出芽便是。”
种的本来便是草,跟庄稼不一样,不需要怎么费心。
说话间便来到了山脚下。看着山坡上那小小一块地,顾姝惊讶出声:“不是说要三亩地么,怎么这么小?”
这会望去,那葡萄地,不过占了一座山头,向阳的一小块坡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