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书办唰唰记个不停。
大理寺卿一听定远侯夫人是继室,对此事便已是心中有数。再者,贺仲珩所说之事,俱都可查。
最后方问:“那高家奴仆道他不曾唆使张家人告你,还道定是顾家人所为。你如何看?”
贺仲珩垂眼,片刻后方道:“回大人,下官并不知道,不敢妄言。”
李归鹤点点头,不再说话。
从房间出来,他长出一口气。今天连听两个惊爆大瓜,真是叫人心满意足,啊不,真是惊世骇俗,惊世骇俗啊。
忠毅伯派人唆使张家之事证据确凿,倒无甚可说。
便是定远侯,也被唤到大理寺询问了几句,只他坚决否认,不肯承认有此事。毕竟没有实证,也就作罢。那个婆子,终究是没有找到。
数日之后,便有忠毅伯因纵奴行凶,教子无方而罚俸一年的消息传来。至于定远侯夫人身边头号得意的妈妈忽然就无声无息消失了的事情,便无人在意了。
只这些,贺仲珩已不再理会。他的案情已经查清,判决书已出来,道是贺仲珩并无贪生怕死,抛弃同僚之举,亦无卖国求荣之行。念张家之人思亲之痛,情有可悯,不过罚了二十大板,不再追究张家诬告之罪。若再有此举,便决不姑息。贺仲珩终于可以归家了。
此番再次归家,众人心情又是不同。
贺太太大病一场,虽然身体无恙,毕竟担心儿子,比之前消瘦许多。
贺仲珩原本便有所猜想,见母亲如此,双膝跪地:“母亲,儿子不孝……”
贺太太如今病体痊愈,儿子又无恙归来,心情大好,便说了实话:“前番我生了场病,你还在牢里,不敢叫你知道。不过如今已大好了,不必为我担心。”
又骂那张家人:“自家人不在了,就见不得别家好。真真是小人心性。”
贺仲珩却知张家诬告一事,必是顾家人指使。只他自已有说,并不欲与旁人说,便只安慰母亲:“罢了,既已无事,便无需再提。我也没受什么苦。再者,经此一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此事说嘴,也是好事一桩。”
又说了此后的官职安排。吏部已经发文,将他由礼部调任兵部军舆司员外郎,由正六品升任正五品。
事情既已发生,就只能往好处想。贺仲珩能平安归来不说,官位还升了两级,贺太太心情甚好,便也想得开:“正是这个理。这回,是朝廷亲自定了你的清白的,还升了你的官职。我瞧以后,谁还敢再拿你死里逃生一事说话。”
顾姝站在贺太太身边,用力点头。
她身着水青色小袄,外面穿着月白绫缎褙子,头发不过简单盘了个髻,上面插着一支羊脂玉如意衔珠钗。
亭亭玉立,清爽雅致。
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贺仲珩不觉也露出笑意,随即移开视线,朝顾姝深揖一礼:“此番我历经此难,多赖顾姑娘时常探望,又在家照顾母亲,实在是辛苦顾姑娘了。”
他在“坐牢”近两个月,顾姝每隔五日便去探望。每次都带了食物,换洗衣物,上下打点得俱都十分妥贴。如今知道母亲这期间又生大病,那顾姝的辛苦,可想而知。
顾姝连忙避开,笑道:“顾大哥客气了,都是份内的事,我承蒙母亲照顾良多,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跟贺太太相处两年多,一直以“母亲”相称,叫得极是自然。
只贺仲珩听她说“母亲”二字,却是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顾姝。
贺仲珩从大理寺监牢回来的第二日,顾家便差人送来了顾世衡的亲笔信。
信中写道前番顾姝前去顾家,他并不在家,是庄夫人背着他自行其事。此事先前他并不知情,现在已是狠狠责罚过庄氏。又叫顾姝有空多与贺仲珩回娘家看看云云。
顾姝将信扔在桌案上,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早已看清父亲的为人,父亲的无情不会再叫她难过。
只是,比起无情,父亲表现出的虚伪无耻,却更叫她羞耻难过。一次又一次地出尔反尔,无信无义。
她心目中的父亲,原该是伟岸英武的铮铮男儿,而不是这样一个没有担当,反复无常的势利小人。
泪水自她指缝中渗出。
“顾姑娘”。
室内响起一个温和磁性的声音。
顾姝擦去眼泪,站起身:“贺大哥。”
贺仲珩凝视她腮边未干的泪痕,道:“我见你进了书房许久未出来,可有什么烦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