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等待七八分钟,早餐上齐了。
周遂砚拆开三双一次性筷子,两两筷子间相互摩擦,剔除上面扎嘴的毛刺,一人一双递过去。
温楠被喷薄而出的汤汁味香迷糊了,接过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她吃完碗里的还嘴馋,知会一声后跑出去别的摊位觅食了。
温妤吃饭速度很慢,碗里的薯粉还有一半,她不疾不徐地瞥向周遂砚碗里,只剩下汤汁和飘浮的肉沫,看来挺合他的胃口。
周遂砚照常额外配了杯豆浆,等她吃完,他也刚好喝完。
——
周遂砚裹紧外套,跟着带路的温妤钻进人潮,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年集这回事。
卖冻鱼的大叔穿件军大衣蹲在铁桶后,冻红的手抓起条十斤重的胖头鱼往秤上一扔,塑料袋在寒风里发出哗啦声响;糖画摊子前,老人手腕轻转,金黄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转眼就变出条摇头摆尾的糖龙。
好生热闹,年味也很足。
“要不要尝尝这个?”周遂砚突然拽住温妤,视线落在前面那个手里举着串裹满芝麻的糖球的小女孩身上。
温妤也看向那串糖球,她还记得小时候偶得机会和温母去上街,因为馋别的小孩手里的糖球,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被温母揪着耳朵一
顿破口大骂。
她微微转头看了眼周围的参照物,好像就是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让人当猴观看。
就在她陷入回忆的间隙,周遂砚已经买了串糖球回来,“不说话权当你默认了。”
他还是那么霸道,不容置喙。
温妤咬下去,甜汁混着山楂的酸在舌尖爆开,她不禁鼻子也跟着酸涩起来,生怕眼泪掉下来,于是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我妹跑哪里去了。”
周遂砚文明礼让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见她皱眉,“打个电话问问吧,临近年关,人多眼杂。”
而此刻的温楠,正站在年货摊子面前看人写对联,她在电话里向温妤说明具体方位,最后还不忘说一句:“我这不是给你们俩留私人空间嘛。”
温妤和周遂砚顺着温楠的方位靠近年货摊子,一来便看见穿花棉袄的大妈正在和摊主理论。
“你这福字纸太薄,去年我家贴的,还没到正月十五就被风吹破了。”
摊主举起一张烫金福字晃了晃:“大姐您放心,我们这是三层加厚辐射膜,别说刮风,下冰雹都不带怕的!”
话音刚落,温楠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的后背,她不乐意地回头,看清是自己姐姐后霎时恢复笑容:“姐,我们也买点窗花回去贴吧。”
要说起家里贴窗花,还是温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才有这项活动,他写得一手漂亮字,每年的窗花和对联都由他亲手提笔。
温妤想想也该让死气沉沉的家里多几抹鲜艳的颜色了,点点头说:“挑几张你喜欢的吧。”
温楠挑挑选选,拿了几张十字如意海棠纹和柿蒂纹形状的窗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蠢蠢欲动道:“这个对联和福字还能自己写诶。”
她对自己的字很有自知之明,于是把目光放在温妤身上,用眼神示意,想让温妤来写。
温妤连忙拒绝道:“别看我,我字不好看,而且我也不会写毛笔字。”
摊主刚收完前一个客户的钱,喜笑颜开道:“我这边也可以代写。”他将晾干的几幅对联摊开,“你们看看这种字体满不满意,代写的话费用另收。”
温妤短暂地凝视红纸黑字,不丑,但也谈不上好看。商品交易没达到她心里的那把秤,花钱就不太乐意了。
“算了吧。”
温楠不死心道:“家里这么多年都没贴过对联了,我们就买一对好不好?”
摊主用精明锐利的眼神打量温妤:“你看这妹子挺想要的,过年贴对联也喜庆,亏不了一点啊。”
温妤完全能够支付这笔费用,可货不等价,她又向来没有注重情绪价值的意识,此时此刻一点都将就不了。
乞丐第一步是翻找垃圾桶想要吃饱,而不是饿死也要换一首诗,来达到所谓的灵魂共鸣。
周遂砚忽然开口问摊主:“如果是我们自己写的话,不需要收取额外的费用吧。”
温妤微微有些茫然,又有些惊讶,她原以为他会直接大手一挥说不用找零钱的。
摊主今日赚得盆满钵满,于是便不在意这一星半点的,“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当卖你们一个人情了。”生意人,说尽漂亮话,只为给谋利争取一个长远的机会。
周遂砚站在方桌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先取过一支兼毫毛笔,在清水碗里轻轻涮了涮,侧目问:“要写哪副?”
“你选吧。”温妤懒洋洋地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他抬眼扫过墙上的春联集锦:“就写欢天喜地度佳节,张灯结彩迎新春吧。”紧接着笔锋遇水渐次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
温妤屏住呼吸,见他手腕轻悬,笔尖在红纸上方顿了顿,随即落笔。墨色在纸上晕开的瞬间,她霎时想起书法课上老师说的力透纸背。
他的字确实有这种魔力,横画起笔藏锋,收笔时带着细微的飞白,就像现在写的春字,长捺舒展如羽翼,整体藏着说不尽的妥帖。
周遂砚写横批的时候温妤伸手想碰,被他拨开:“小心蹭花,墨还没干。”他指尖沾着点墨痕,不小心印在她有纹身的手背上,变成了蛇吐墨梅。
结束后,他把笔挂回笔山,抽出纸巾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弹指之间,围住的人群突然沸腾。
“小伙子字写得真不错嘞,能帮我写一副对联吗?”
“还有我,我这有三副对联。”
“还有我,还有我。”